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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思露:杰弗逊没有想到的
田思露
04月06日

在塞纳河边溜达,偶然发现美国国父之一托马斯·杰弗逊的雕像赫然矗立在河边,一个美国人竟然在法国受到这样的礼遇,让人有些意外。不过再一想,也难怪,用中国的说法,这位曾经的美国总统是不折不扣的“亲法派”。

可以说,所有美国建国初期的政治精英都深受启蒙运动中法国思想家的影响。伏尔泰的人文主义、孟德斯鸠的三权分立和卢梭的社会契约不仅是他们追求独立自由的思想根源,还帮助他们描画了具体的建国蓝图。而杰弗逊自己还走得更远,他出使法国五年,思想和施政纲领终生带着法兰西的激进和浪漫,导致其与老战友亚当斯等保守务实派分道扬镳,这一分歧纠结了几十年直到汉密尔顿掌握财政大权;他崇尚艺术,生活方式上也对法国推崇备至,老家弗吉尼亚州夏洛兹维尔的庄园里,有着其亲手打造法式的窗户、家具和葡萄酒园;在夏市的旧书店,我甚至找到他自己编写的改良法餐食谱。

那个时候的美国和法国,宪政民主是其共同的追求,英国是其共同的敌人,没有法国人的出兵支持,美国的独立战争结局未曾可知;而美国独立战争的胜利反过来鼓舞了法国大革命的士气;法国人给美国人民送去至今还是其国家标志的自由女神象;美国人几乎按自家《独立宣言》依葫芦画瓢帮法国人起草《人权宣言》… 这一段美国建国初期美法关系水乳交融的往事,遥远得连两国人自己可能都不记得了。

虽然往事已如绝唱,但如同当年的杰弗逊,不少美国人对法国至今有种特殊迷恋。在他们眼里法国不仅是浪漫和高雅的圣殿,补充了他们所缺乏的丰富历史文化,巴黎还是不少美国著名人物的催生地。二十世纪初,自称“美国是祖国,巴黎是故乡”的斯坦因小姐的文化沙龙里汇集了旅居巴黎的最著名的美国文化人,初出茅庐的海明威和费兹杰尔德就在这里走出,名满天下。六十年代,第一夫人杰奎琳·肯尼迪用法式优雅给简陋的白宫带来了品位,而她引起美国妇女争相效仿大半个世纪的服饰,虽出自本土设计师之手,却是彻头彻尾的法国风格,还被迪奥等法国著名设计师告过抄袭。

这种情结和幻想,可以在伍迪·埃伦的电影《午夜巴黎》中清楚看到。而这部电影中,那对在巴黎沉迷于购买家具并大呼便宜的美国夫妇,也是法国人心中美国人的写照。在精致内敛的法国人眼里,美国人物质、聒噪、没文化、附庸高雅,几乎是土豪的代名词。而同样,美国人虽然享受法国美食美酒美景,却不享受法国人,法国人冷漠、粗鲁、别扭、目中无人的形象时常是美国电影揶揄的对象。

这当然和两国的背景和国民性格的巨大反差分不开。美国作为一个年轻国家,虽地大物博, 但的确缺乏深沉的文化积淀,美国人从农业社会到移民社会一路走来,养成了质朴、乐观、实用主义的性格和热情、开放、不拘小节的态度;而几千年在复杂欧洲局势中纵横捭阖的法国人天生就相对保守、怀疑主义,并且有更为细腻和复杂的情感,对精神生活和美感的要求大概也是全世界之最。我在美国读书时的法国女同学已经在加洲定居,可甫回巴黎探亲,就迫不及待去一家特制文具店,挑了近一个小时买了一支非常别致、价格不菲的钢笔。她抱怨只用圆珠笔的美国人看到她使用钢笔都大惑不解,殊不知法国人小时候都要学用钢笔写漂亮的字,作为中国人的我反倒心有戚戚然。

两国虽都是民主法治的西方国家,却执政理念上也很大不同。美国是彻底的资本主义社会,以法律为根、以效率为先、以利益为重。这在长期生活在社会主义式的高福利社会的法国人看来未免有些太赤裸裸、血淋淋,大部分生活舒适的法国人对金钱并不那么重视。我就认识一个法国朋友,放弃了更高薪的美国公司的工作,而去了一家法国企业,原因是他看重法国劳动合同当中的“CDI”(Contract Duration Indeterminé,无限期),而美国绝大多数公司都是“at will”(随时解雇),这会让他时常生活在忐忑不安当中。

不过除了这些原因以外,估计想起当年跟在自己后面亦步亦趋的乡下人一跃成为世界老大、成为最富有最先进的代名词,多少让法国人乃至全西欧人气不打一处来。虽然欧洲国家在很多国际事务上还是跟随美国的步伐,但其中的不请愿让美国这个老大当得也艰难。就比如制裁俄罗斯, 前脚大家同仇敌忾,后脚就奥朗德就邀请普京去一战纪念典礼,其中的微妙可见一斑。

杰弗逊大概没有想到,自己的子孙有一天在文化上也会影响他曾钟爱的法国。除了眼睁睁看着美国在经济和政治称王称霸,更让法国老一辈痛心疾首的是:在这片曾作为电影诞生地和引领“新浪潮”的土地上,更多年轻人在追捧好莱坞,逐渐远离晦涩深邃的法国电影;大街上越来越多的美国式球鞋和帽衫,全然不顾传统的着装体面;在精致的法国餐厅旁边的汉堡王门口竟然能排起长龙。美国也一改当年文化上不自信的扭捏之态,逐渐长硬了翅膀。最让法国人难以忍受的是,美国的时代周刊还以《法国文化已死》为标题出了一刊来嘲笑法国文化成为明日黄花。封面是一个带着法国标志的贝雷帽海军衫的小丑, 手里拿着长棍子面包,面对一朵凋谢的花。此奇耻大辱一出,立即遭到法国知识界的口诛笔伐、群起攻之。

法国文化真的已死吗?我们难道真的会忘记巴尔扎克和雨果曾给我们的心灵震荡?难道不会再度迷醉于那些夜莺和菩提树的忧伤诗歌?难道会悄然抹去那些沉睡在先贤祠的熟悉名字?那些曾经的灿烂已经刻在人类的文明史上并闪烁着永生的光芒,美国人自然无权单方面宣判法国文化的死亡。可是转念一想,当年红遍全球的法国香颂现在已无人传唱,除非在地铁里街头上为了招揽游客;近些年能让全世界人记起的法国电影、法国文学都有什么?而即使是艺术这个最让法国人引以为豪的领域,也不得不说,当代艺术的中心在人才和资金汇集的纽约,已不是在有更多真正艺术爱好者的巴黎。我在伦敦出差时,路过剧院区角落里的地下剧院看了一个音乐剧叫Jacque Brel is still alive in Paris。已故的Jacque Brel 是最著名的法语歌手之一,七八十年代红透半边天。 这个音乐剧把他的歌串在一起,把法语歌词改成英语,丧失了法语原有的暧昧迷离的感觉,变得铿锵有力,再看看台下星星点点的观众,也一望便知都是些来怀旧的上了年纪的法国人。那场面, 连我这个异乡人都觉得伤感。

可伤感归伤感,现实就是如此,实力的对比变化终究会反映在文化力量上。曾经先进文明的落后、新兴文明的壮大是个时间的问题。现在我们都在赞扬罗马帝国留下丰富的文化遗产,可当年在希腊人眼中,罗马人不过就是一群野蛮的暴徒。但在埃及人、希腊人积累的文明之上,罗马人构建了包括哲学、工程、法律等一系列对西方文明最深远影响的成就。所以真正的进步不可以没有文明的积淀,但更多要靠自身的创造和发展。有多少人还在计较日本曾经学习中国文化的历史,先进的文明自然会被学习,如同美国的经验现在也为全世界所关注,让人担心的其实应该是:有一天,没有外人再觉得有学习的必要,这个文明被冷落被搁置,而为了保存它不被破坏被遗忘,人们做着拯救的努力。

所以即使美国被嘲讽、被提防、被嫉妒,正如当年杰弗逊背满法文书籍回到家乡,还是有不少法国人离开那曾经产生路易十四和拿破仑的辉煌的故土,远渡重洋去那里学习新的技术、寻找新的希望、然后回国创业。而等到美国成为世界文明中心的若干年后,谁有能想到什么光景呢?

(作者微信公众号"瓦尔涅街":verneuil45)

任职某国际投资银行,曾驻纽约,巴黎,现居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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