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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祖国放在身后的年轻人
李洋
08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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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简直比牦牛还辛苦,”60多岁的藏族牧民曲吉老人说道。每周,她都会从西藏岗巴县昌龙乡乃村背些酥油茶和青稞给附近边防连队的战士送去。

昌龙距离边境20多公里,自从1961年来就是岗巴边防营某连的驻地。昌龙在藏语里的意思是“大风之地”,每年八级以上大风超过200多天,飞沙走石是家常便饭。

“到部队,感觉就像看望自己的儿子,”曲吉说。她认识昌龙连队的几乎每一个士兵。士兵们也亲切地叫她“阿妈”。

1961年,曲吉还是个小姑娘时,正是昌龙连的解放军军医救了她的性命。为此,她的妈妈拉吉从1961年起每周都会来看望部队,送来吃的和喝的,直到2013年拉吉老人83岁去世。拉吉老阿妈生前常说:“是毛主席派来的年轻人救了她的孩子,这些年轻人远离自己的母亲,用自己的生命保卫我们的生命。”

曲吉说她自己去世后,她的女儿会继续看望部队。

周围有些村庄的孩子有同样的姓名,都叫沙吉次仁,因为他们得到过解放军军医的救治。在藏语中,沙吉意思是革命,次仁的意思是长寿。起这样的名字是为了表达对部队的感激之情。

除了医疗服务和体检,部队还在秋季帮助收割青稞,在雨雪天帮助牧民寻找走失的牲畜,在地质灾害时抗灾救灾,辅导孩子学习。尤其是指导当地百姓种植蔬菜。2007年前,当地藏民的餐桌上鲜见蔬菜。是一个聪明的战士经过不断地摸索,用花盆种活了辣椒和茄子,后来发展为半地下的大棚规模种植。现在岗巴营的部队可以种植20多种蔬菜,还能种出草莓、西瓜和哈密瓜来。

岗巴县政府的官员其梅说:“新鲜蔬菜极大丰富了当地居民的营养来源和饮食结构,以前藏族群众的食物主要来自青稞和牦牛。”

20多岁的贡觉拉旺是昌龙连一个五年多的老兵。他说:“拉吉和曲吉阿妈的探望极大地缓解了战士的思乡之情。藏族村民的热情和亲切让我们感到昌龙是一个温暖的大家庭。”

年轻人之间纯洁的兄弟情义是另一个让他们把边防当家的重要因素。很多战士都是80后或90后,是家里的独生子,来自内地各个省份。更确切地说,正是当地恶劣的自然和生存环境让他们建立起对彼此牢固的信任和相互的依靠。

当地气候恶劣。一年七八个月都会出现暴风雪。交通瘫痪,日常的巡逻也变得异常艰险。与暴风雪比起来,单纯刮风恐怕不算什么了。但最让人望而生畏的是高海拔带来的缺氧。昌龙海拔4500米,空气中的氧含量不足平原地区的一半,是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区。剧烈活动更是被严格禁止的。

但战士们的身体和军事训练却不能因此打折扣。根据岗巴营边防营营长胡广军介绍,85%的战士患有不同程度的高原疾病,如心脏病、高血压、痛风和冻伤;60%的人血液粘稠;30%的人身体机能严重失衡,患有健忘症、脑神经退化和免疫力低下。

自1961年以来有31名战士牺牲在工作岗位或巡逻路上。1997年一个叫刘燕的四川女青年赶到岗巴与未婚夫战士成婚,不想因感冒引起肺水肿在婚前两天死在军营。

尽管如此,全营没有战士主动因为身体原因提出调换岗位的要求。很多人在几年服役期满后还自愿继续留在岗巴,其中包括很多军校的高材生。

昌龙连的每个战士都有讲不完的故事,讲老兵如何照顾新兵,帮助他们适应当地的生活和训练,讲述年轻战士是怎样通过点点滴滴的小事实现从独生子向合格的雪域高原战士的转变。

刘海洋是一个来自河北保定的19岁新兵。他说:“第一次巡逻时,因为缺氧实在走不动,班长就把我的枪扛了起来。一次雪地巡逻,我忘记带墨镜,一个老兵就把他的眼镜给了我,自己却忍受着雪盲症带来的灼痛。”刘海洋说这些小事每天都在发生,“我就是通过这些小事建立起对大哥们的信任”。

彭绍伟是一个26岁已经服役七年的老兵,来自四川眉山。他说:“这里的兄弟情义是最纯洁的。当你习惯这种关系时。你就会慢慢意识到,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除了部队的大集体,你别无依靠。甚至当你有一天回家探亲,身处平原,你也会怀念高原的生活。离开部队,你会感到十分不适应。”彭绍伟打算继续在昌龙服役九年,即使没有提职,光荣退伍时也会是一个四级士官。

昌龙连比起驻守塔克逊和查果拉的连队还算幸运的。那里的连队负责巡逻喜马拉雅山北麓的一大片地区,其中塔克逊哨所海拔4900米,查果拉则高达5300米。

廖明松是一个18岁的义务兵,来自四川宜宾,驻守在塔克逊哨所。再过一个月,他就可以复员回家了。他说:“两年前我还是个叛逆调皮的孩子,不喜欢学习,索性来当兵。现在我更懂得责任感和纪律的含义。回家后我要继续上学,我希望能考上大学。”

他说他从老兵那学到很多。“起初,我难以理解为什么他们对于这片荒凉的高原如此眷恋,这里带给我们高原疾病,这里阻隔了我们和家人。现在要告别这里时,我也能感到自己的不舍。能把祖国放在身后,何尝不是一种豪迈?这是我作为军人的特权,与那些整日在电脑游戏前荒废时光的同龄人,我觉得我的军营生活更有意义。”

查果拉哨所是岗巴营海拔最高的哨所。这十二名战士来自祖国各地,平均年龄24岁,到今年平均服役时间五年。他们没有人接受体检,因为“不查也知道结果”;他们没有人给家里说自己在查果拉,因为那会招来“多余的烦恼”;他们多年没人回家探亲,因为那样“费钱费时还要提前化妆不至于让家人担心”。

王鑫是个来自山东菏泽的炊事兵,今年20岁。他说:“两年前,第一次在查果拉做饭时,由于不熟悉高压锅,做了一锅夹生饭,但是看到老兵们照常吃了下去,并在不断安慰我,那一刻我立刻感觉到他们就是我的大哥哥。”

“夹生饭比巡逻时啃积雪好多了。今天的条件也比六七十年代好多了。 能驻守查果拉对于岗巴营的战士来说就是一种荣誉,证明你的意志、力量和对祖国的热爱,”王伟说道,他是一个来自山东德州的25岁老兵,已经在查果拉服役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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岗巴的战士和我年龄相仿。一个同高原反应一样始终纠缠在我大脑的问题是,他们是怎样从家里的独生子变成了地球上最不适合生存地区的雪域战士。

我采访了他们几十个人,最终找到的答案是:兄弟情义,一个多么老套,与当代社会格格不入的表述啊。 人们更看重金钱和舒适,至于在战场上获得荣光与尊重早已被当代人抛到九霄云外。

生活在和平年代,我很少有机会,或者说合适的环境,去观察纯粹的感情依恋,相互信任和相互依赖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塑造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岗巴采访给我提供了这个机会,亦或说这种环境。

若非这些,在那般严酷的自然环境下,那些新兵可能早被内心的恐惧、懒惰和贪婪打倒了。在采访中他们或许没有表达出来,但却是我真切体会到的是,尽管他们身体疲惫不堪,但他们的精神却十分平和和纯静。这和我们现代都市人的状态正相反,我们是身体舒适,精神纠结。

当我看到两年的高原军旅生活给新兵带来的变化时,我强烈地感受到他们某种意义上是在进行一场精神的修行,这种改变如此深刻,触及他们的灵魂。我们常说寻找灵魂伴侣,却屡屡不得。他们却做到了。

中国有句老话叫: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或许,我眼前的这些年轻人,此前算不上什么好男,因为按照世俗的标准他们不学无术,调皮捣蛋。但我确定的一点是,当他们脱下军装时,他们确实是堂堂正正的好男人,因为经过无尽的伤痛,他们懂得了什么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兄弟情义,也就是人之所以为人最根本的东西只在生命本身,别无其他。

中国日报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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