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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炎:是什么把人变成了雕像?
火炎
09月30日

“美中不仅需要合作,也能保持合作,因为两国人民的长久友谊使我充满信心,二战中,中国村民营救美国飞行员,两国人民从那时起就结下了兄弟般的情谊。”这是2015年9月25日,美国总统奥巴马在白宫举行的欢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和彭丽媛夫妇晚宴上致辞中的一段话。在电视上看美国总统致辞已经很多次了,唯独这次感受到他讲的话距离我们的现实真的很近,因为奥巴马讲的事情就曾发生在我们身边,发生在桂林及其周边的那些地方。


二战美军飞机失事人员纪念铜像。
位于桂林兴安县的猫儿山是华南的最高峰,在大山的茫茫竹海林涛中湮没着许许多多与战争有关的历史传奇,二战期间美国飞虎队机组发生在这里的悲壮故事就是其中之一。
九月初的一天,我们在兴安县委宣传部蒋柱国副部长的带领下,前往猫儿山参观刚刚建成的“美国飞虎队”纪念馆。车从山脚下出发,沿着盘山公路行驶半个多钟头,到达三江源入口处时,蒋部长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带着我们来到山坡上的一个雕塑园。雕塑园建在半山腰上,迎面左侧立有一块天然大理石制成的纪念碑,右侧是“美国飞虎队”十位飞行员的铜雕。纪念碑是由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政府和广西军区共立。碑文记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美两国共同抗击日本法西斯侵略者期间,美国陆军第十四航空队三七五轰炸中队一架B-24轰炸机不幸于一九四四年八月三十一日在桂林市北猫儿山地区坠毁,十名机组人员全部遇难。他们是:皮尔庞特、托曼戴尔、丹明、沃特、戴路希尔、杰格、凯雷、基尔希、伯克雷和奈瑟伍德。一九九六年十月二日该机残骸及机上人员的部分遗骨和遗物被发现,特立此碑,以志纪念。”
机组人员的等身铜像雕塑得栩栩如生,十位飞行员的动作和神态完全是根据他们生前最后一张合影雕刻而成,或立或蹲,神情各异。在我看来,照片与雕塑不同之处就在于前者引人遐想,背后有无限的可能。照片是活的,因为我们可以把它拿在手中,夹在书里,放在桌旁,可以想象到照片上人物的生活和衰老。而铜像则是死的,是山坡的“锁链”,是记忆的“锚”。它否定一切与未来的对话,只鼓励对过去的祭奠,抑或肃立与凝视。
无论是美国士兵,还是美国飞行员,他们首先是美国的年轻人。战场上,他们表面总带着一种稚气的快乐,抑或是一种玩世不恭的个性表情,即便大战在即或面临死亡,他们向人们传递的仍然是一种美国式的乐观。事实上,他们的内心却带有对使命的责任感和年轻的热血冲动。对他们我更多的是在看了许多美国的战争影片后了解到的。这十位飞行员自然也不例外,我从他们铜像的眼神中看到了他们对生活的热爱和对生命的渴望,从他们的表情里看到了彻底消灭敌人的自信和勇敢。正因为了解和理解才使得我怀着一种钦佩,向着这些英勇的“小伙子们”举起了敬礼的右手。

飞虎队十位机组人员生前最后的一张合影。
离开雕塑园,汽车向山顶开去,就一会儿的功夫,刚才还阳光灿烂的山间,一下变的大雾弥漫。坐在车的前排,都很难看清前进的山路。此时,我在遐想,70年前大概也应该是在这个季节,飞虎队的这个机组是不是就遇上这样的天气呢?当时十个人是怎样的一种状态呢?假如那天没有大雾呢?假如他们胜利返航了呢?他们会不会就成了美国的政治家、科学家或者是农庄主了呢?尽管历史不可以假设,我还是想用一个假设的历史来告慰一下内心深深的惋惜。
在浓浓的大雾中,汽车用小心翼翼地速度极其缓慢的爬到了山顶。

用飞虎队的鲨鱼飞机头装饰的飞虎队纪念馆,让人有了一种穿越感。
山顶一块平坦的场地上,一座用飞虎队鲨鱼飞机头装饰的纪念馆出现在我们眼前,看着雾中的纪念馆,巧遇的天气形成的历史穿越感油然而生,这仿佛就是那架失事的美军飞机——“飞虎队”375轰炸中队40783号B-24轰炸机。1944年8月31日16:30机组从柳州基地起飞,在执行完轰炸台湾某港口日本军舰任务的返航途中,机组被告知柳州机场遭受日军袭击,飞机须改航线飞至桂林秧塘机场降落,随后,这架飞机便与地面失去了联系。这十位飞行员连同他们的飞机的去向就成为了世纪之谜。尽管战争早已结束,可他们却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长久保持着当时的战斗姿态,直到有一天他们被两位中国村民发现后,才收起保持了半个世纪的姿势,起身回到了本该早就回归的祖国和他们的家。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52年后,中国村民对飞虎队的又一次大营救就从这里开始了。

飞虎队纪念馆内墙壁上的照片与现实中的飞机残骸。
据纪念馆人员介绍, 在猫儿山的黑冲峰有个“仙愁崖”。1996年10月2日黄昏,正在悬崖边上采药材的兴安县华江瑶族乡高寨村农民潘奇斌和蒋军准备翻过山头回到住处过夜。爬上一棵大树探寻上山路径的潘奇斌突然发现不远处崖壁边的岩隙中,有一大块镜子一样的物体正在反射着夕阳的余晖。顿感奇怪的他们迅速爬到悬崖上方想一探究竟,结果在悬崖断层的树丛中,发现了大量已生锈的破铜烂铁,其中能分辨出的有机关枪、轮毂和人的遗骸。大部分飞机残骸已被树干和树根缠绕,悬崖高处的花岗岩被撞击开裂的痕迹依稀可辨,反射太阳余晖的就是一片因漆面脱落而露出金属银白色的机翼。在接近悬崖最高处的岩缝中,还牢牢地嵌着飞机发动机螺旋桨的叶片。“原来有一架飞机在这里坠毁了。”两位农民被眼前情景惊呆了。天渐渐黑了下来,大雾弥漫了整个山头,耽误赶路的他俩没办法下山了,只好在悬崖上熬过了一夜。这一夜两位村民一定想了很多,猜测着眼前的这一切将会给他们带来什么。

纪念馆橱窗里陈列着失事飞机上的重机枪和氧气罐。
第二天,天刚亮,两位村民赶紧下山到县城,将此事报告了县政府,兴安县立即组织考察队,在两位村民的引领下,来到坠机现场进行考察采样。
考察队经过仔细搜寻,在飞机残骸中找到一块上面清晰可见“40783”字样的金属牌,估计是飞机编号,后经专家进一步鉴定确认:失事飞机是美军二战时援华抗日的“飞虎队”战机。猫儿山美军二战飞机残骸和机组人员遗骸、遗物发现的消息,在海内外引起轰动,美国国防部战俘及作战失踪人员办公室发言人拉里·格里尔说,美国在得到中国的通报后,审查了美国二战期间援华空军的档案,已确定空军最初报告的飞机失踪的地点,并已证实了机组人员的姓名和发现的飞机残骸是一架美军B-24重型轰炸机。美方还向中方提供了机组人员在执行任务前与战机的一张照片,就是那张现已成为雕塑的合影。
猫儿山上,存放十个小伙子合影的纪念馆与他们的铜像不过几百米。半个多世纪,这几百米山路锁住了多少大洋彼岸凝望东方的眼神,回荡过多少盼子归来的喃喃自语,堆积了多少对奇迹的信仰和绝望。尽管那些散落在猫儿山悬崖上半个多世纪的骨骸已经回到了美国,但英雄的血肉早已随着雨雪风霜化为土壤。猫儿山上的草木也因此仿佛有了灵性,让人们肃然起敬。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现实与历史的偶然相遇的话,那么接下来发生的又是一件现实与未来的巧合。
美方在第一次到现场搜寻遗物遗骸时,随同到现场采访的“美国之音”驻香港女记者何宗安,在从山上返回途中不慎坠落到几十米以下的山谷,幸好被悬崖边的一棵枯树拦住。潘奇斌与武警战士冒着生命危险攀爬到悬崖边救起了女记者,然后架起人梯,用双手紧抓石缝或树根,双膝跪在岩石上传递4个多小时,将身受重伤的何宗安背到山下。经当时的桂林地区人民医院全力抢救,何宗安转危为安,接着又转到香港医院治疗。何宗安痊愈后,还专程再赴故地向潘奇斌等人赠送礼物表示感谢。紧接着,时任美国总统的克林顿也闻讯从华盛顿向潘奇斌寄来感谢信。美国总统亲自给中国一个山村的村民写来感谢信,这一举动恐怕是更想印证什么是“兄弟般的情谊”吧。

时任美国总统比尔.克林顿亲自写给潘奇兵的感谢信。资料图片
克林顿在感谢信中写道:“潘奇斌先生:‘美国之音’记者何宗安女士滑落猫儿山山崖时,您无私地营救她,对此我们深表谢意。您的英勇行为,将会作为超越种族和文化的差异的典范而被美中人民乃至全世界人民所牢记。您的行为证明,您是一位真正的世界公民。您的勇敢和机智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谨代表美国人民,对您表示衷心的感谢。”
潘奇斌就拿着克林顿总统的这份亲笔感谢信前往美国驻广州领事馆办理了赴美国的签证。之后,潘奇斌就移居到美国,凭着他熟练的木工手艺在美国从事起装修业务。十位飞虎队员因为他的发现,实现了“回家”的梦想,而克林顿总统一纸感言实现了“世界公民”潘奇斌走出大山的愿望。而与潘奇斌一同发现飞机残骸的伙伴蒋军却没有这份好运,由于种种客观因素,他除了年纪仿佛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当年飞虎队在桂林秧塘机场的情景。 资料图片
历史上,“飞虎队”在桂林其实只呆了一年,但他们为了和平和正义勇于献身的精神直到今天还深深地影响着当地的居民。尽管中美两国随后便在朝鲜针锋相对,但这并不妨碍两国人民对那段同仇敌忾,并肩作战历史的缅怀。随着历史发展和人们认识的深化,中美两国的关系和两国人民兄弟般的情谊是不是可以不再用那场渐行渐远的战争说事儿了,而是要建立一种在谋求世界和平前提下的真情实意。因为在中国人看来,既然说兄弟情谊那就应该是血肉凝成的手足之情。
“美国飞虎队”的故事告诉我们,战争的确有正义和邪恶之分;但十个鲜活的生命从照片变为铜像,同样告诉我们即使正义的战争也与人性格格不入。我纪念英雄,但绝不讴歌战争;就仿佛我对照片的热爱和对铜像的敬畏一样泾渭分明。
关于作者:火炎,中国日报驻广西记者站站长

中国日报陕西记者站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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