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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峰:世上的一切系列随笔之五十八——端午节的来历
毛峰
2016年06月14日

李嵩 中天戏水图

端午节的设立,昭示着中华文明的伟大科学-人文传统——以天文历法的观测、实验、推算、整合为核心、措置全国农耕制度、二十四节气为核心的时序制度(时宪,古典宪政制度之一)、天子行大礼祭祀天地神明祖先、天子为代表的中央政府,定期颁布历法制度;作为地方政府的诸侯受之,再颁布于民间百姓的古典礼乐-政教制度的一部分,今人不学,每到端午节,必与战国秦汉风俗——怀念屈原混为一谈,中国固有科学-人文知识之匮乏,由此可见一斑。

今再普及一遍由此相关的中国古典天文历法的基本知识(近期《清风庐》曾有系列文章介绍“天文考古学”知识),诚盼政府职能部门、传媒机构、学术教育机器、读者大众等各层次有识之士,多予传播,幸勿再“以讹传讹”矣!

端午节的由来,其背后的天文历法学知识,如下:

端午节的设立,与中国天文历法、节气物候的最重要时空节点之一的夏至(冬至、夏至、春分、秋分)有关。

夏至这一天,太阳运行宇宙中天,正午到达上中天的最高位置,是一年之中天球最高视位置的顶端,故称“端点”,而这一天太阳投在大地上的影子最短,时处正午,故称“端午节”,即夏至节、天长节。

伴随天上日月星象与中国历法(每一个太阳回归年为365·25天,0·25天乃一天四分之一,故中国历法称“四分历”)呈规律性的变动、整合(需要置闰月闰年等),每年的端午节,会逐渐与夏至日相差一个月左右。

譬如2016年6月9日之端午节,与夏至日(6月21日)相差12天,所以,国家节日、民间节气,就把端午节变通设立为端“五”节,即农历五月初五,预示着太阳即将运动至最高端点(实际上,最高端点在夏至日),天地阴阳二气交合谓之“午”,总之,炎热的夏季正式拉开了大幕。

顾炎武《日知录》谓“三代以上,家家户户懂得天文历算之学”云云,暴秦焚书坑儒,残灭典籍,秦汉以下,中国天文历法学,由伏羲神农黄帝尧舜夏商周之灿烂繁盛,迅速萎缩为专门之学,汉武帝命有司匡正岁时历法、议行昭告天地之封禅大典,天文正、地气准、时宪理,人文政教乃大治焉,司马迁父司马谈典史而议论不合,被摈斥于这一国家大典之外,遂羞愤而死,临终命子“尊儒”,自弃《论六家要旨》之尊道家而改宗儒家,司马迁垂泪接受遗命,与老师董仲舒、孔安国等,襄助武帝“崇儒更化”,中国巍然开创外攘蛮夷、内尊儒士的伟大盛世,隋唐宋明继之,天文历法之道,垂象日月星辰,节律大地众生,妙合天地百物,至矣哉!

余自2000年后,陆续购置、收藏、研究以“天文考古学”为当代国际学术思潮主潮的渊源之一的、有关中国古典科学、科学史的各种著作,注意研读《中国国家天文》杂志,该杂志,曾将已故天文学家伊世同先生的文章,作为重要遗著,发表于《中国国家天文》总第25期(2009年第6期)上,名为《夏之神——端午节的故事》(52-62页)。

余仔细研读多遍,用红笔在原先阅读时标记的铅笔道上再予醒目标记出来,渐渐地,伏羲之前人类远古时代的文明发展线索与图景,逐渐清晰起来:文明起源于火种的发现和保存,伏羲之前的燧人氏,原是发现火种的部族,因普遍将采火技术传授给其他部族,促进文明进步,所以被人们敬仰、崇拜为“火神爷”。后世负责保管火种、祭祀火神爷的官员称火正、南正,神农炎帝部族和蚩尤、三苗九黎等部族,均一度执掌火正官职。

中华文明祭祀火神爷燧人氏,只是为了感谢其传播火种、促进文明、保障民生的功德,与中东、北非、南亚等地的拜日、拜火等原始宗教之奢望来世、厌弃人文,不可同日而语。

中华精神信仰体系,始终是世俗人文主义的精神体系,换言之,在中华大地之上,所有崇拜、祭祀活动,全围绕着改善人类世俗生活、促进文明进步这一科技-人文伟大核心展开,其神秘性,仅仅是满足人类世俗生活的诗意性表达这一仪式需要。中国人的一切根本性智慧,都是要合理地、诗意地、优美地度过人间有限而美满的世俗生活,而不是奢望在死后再追求一种无限持存的天堂生活,因此,中国人对一切大自然存在、人文社会形态,不存超越性的幻想与奢求,因此也不会爆发各种宗教、邪教、巫术、拜神、拜物等原教旨主义的病态狂热。

譬如,伏羲之所以被中国人尊为“三皇之首、百王之先、人文初祖”,主要就因为他毅然“取牺牲以供庖厨”,即将祭祀贡品,分发给百姓食用,让原本专供神灵享用的熟食,进入百姓的厨房餐桌,从而极大地促进人脑、人体发育,伏羲因此又名“庖牺”,也就是“那个敢于把供奉神灵的牺牲(熟食)制成凡人庖厨享用的食品的那个部族的首领”;故而伏羲时代的中华民族,能够体力、智力日益发达,逐渐摸索、发现、掌握数理法则与人文法则、天上秩序与大地秩序之间高度和谐统一的哲理模式——《河图易经》体系;同时,伏羲创立“俪皮之礼以正婚姻”的原始婚姻家族制度,人类性爱活动的规整协调,进一步促进文明生活秩序与人口繁衍不息,缔造出中华文明的不断辉煌!

殊堪注意的是,中国人所抱定的“天下一家、中国一人”的大同主义信念,自燧人、伏羲、神农、黄帝时代就畅行无阻,表现之一,就是燧人氏的采火技术、火种保存技术;伏羲氏的结绳捕鱼技术、狩猎畜牧技术、熟食制度、婚姻制度、《河图》等计算、推演、记录天象人事等人文制度;神农炎帝,又称“烈山氏”之焚烧山林、开荒造田等农耕技术、煎制草药以治疗等中医技术,所有这些重大的文明技术与生活制度,发明部族一律采取公开传授给其他部族的大同主义态度,而那些企图保守某项技术诀窍以称霸诸侯的部族势力,譬如“共工氏振滔洪水以淹天下”、蚩尤部族把持盐池、依凭火攻而侵渔诸侯的霸道行为,最终被伏羲、黄帝等圣王制止、剪除、平定,促使人类文明生活的各项技术发明、制度创立,在中华大地之上得以最大幅度地广泛传播,“圣者通也”,伏羲、神农、黄帝之伟大文明事业,建筑在全人类生命大一统(大同主义)的文明传播秩序之上。

人类大一统文明,始于伏羲。从伏羲文明再往前追溯,至远古时代,则距今已绵延两万五千年以上。著名天文学家伊世同在《夏之神——端午节的故事》中,揭示出一个极其重大的人类文明史的开端之谜:司马迁《史记·天官书》描述的五大行星——木星(岁星)、火星(荧惑星)、土星(填星)、金星(太白星)、水星(辰星),与日、月合组而成宇宙秩序之大星辰系统(“七政”),五星又称五纬,在“四象”二十八宿之间穿越。夏至日,火星荧惑,恰好与青龙七宿(由角亢氐房心尾箕七星组成)中的心宿,处于紧密相关的正南位置,古人称之为“龙心大火”。

伊世同先生详细论之曰:

以龙心大火为参照点,用天文学岁差法去推算,知道龙心大火位于正南(子夜上中天)的史前纪年约在24500年前(公元前22500年),足见这类敬天法祖式的承传关系有多么悠久。……在星空位置网络关系中,可以说被天球各类坐标系锁得牢牢的,大火可视为史前天文纪
年推导的坐标原点,无法动摇。一旦夏至夜空中的星象锁定,则夏至时的太阳位置也不难求得。……24500年前,太阳在夏至时的准确位置当在毕宿的大星(毕宿五)附近的黄道夏至点。太阳所在位置(即当年的夏至点)附近的背景恒星随同太阳升没,用肉眼是看不见的,只能看到与太阳有一定角距离的星象。又因日出前和日没后的晨昏蒙影(薄明)影响,不同纬度带上的观测者,想看到偕日出星象和偕日没星象,观测条件则大不相同。要言之,中低纬度带上的观测者,多以偕日出或偕日没观测法去比对晨昏星象,高纬度带上(例如极圈附近)的观测者,由于天体视运动接近于沿当地的地平线平移,无法以偕日出或偕日没法去比对晨昏星象,仅能用对日照法去观察子夜前后的星象,多方核定或考据结果表明,二十八宿恒星星座,实始于高纬度带的观测,但因近冰期的来临,随先民迁徙到中低纬度带。

这篇遗文的卓越发现与推断,有如下几个要点:

第一,根据夏至日的星象锁定,推断出史前纪年亦即人类对天象进行原始观测、纪录的年份是距今24500年。

第二,伏羲《河图易经》“确实符合两万多年前呈现的原始星象”,换言之,伏羲《河图易经》体系,是2万5千年以来天空星象运转不息的伟大纪录。

第三,地球上的高纬度带居民,过着半年黑夜为主、另半年白昼为主的黑白分明的生活,这应当是太极分两仪诞生“阴阳”这一伟大观念的根源。

第四,中纬度带的天象、物候,以四季分明为主轴,伴随着近冰期的来临、全球气候转暖、高纬度带居民向中低纬度带的迁徙、高中低不同纬度带居民的观念不断融合,两仪与四象体系亦不断融合,这一融合大约在距今6500年前后完成,标志就是河南濮阳西水坡1987年45号墓穴出土的青龙、白虎蚌壳堆垒,“6500年前,应视为史前和入史之交的年限。”

第五,频繁遭受晚清民初以来“疑古学派”肢解、扭曲、妄断的经典文献《尚书》、《夏小正》等所有华夏正经、正史记载的历史事件与天象纪录之间,彼此印证、锁定,构成人类文明活动的最精确纪录,而史前大洪水、人种大迁徙以及印第安人种、蒙古人种与中原人种的相似性、殷商王朝重占卜的“萨满巫风”问题等重重疑惑,亦可一朝廓清矣。

中国古语“三皇治世,五帝为君”,从庙堂儒士,三公九卿,到山野村夫、咿呀幼儿,无不尊崇三皇五帝时代创建中华文明的伟大功德,透彻了解这一历史传承:三皇时代,乃天下大治之世;五帝为君,意味着天下诸侯渐次归于一统,君者群也,即能合群共治,使天下诸侯万民,归于中国大一统者也;自伏羲《河图》到尧舜三代之《尚书》、《周礼》、孔子《易传》、《春秋》,其所饱含的宪政思想、文明制度,历代沿袭、尊奉,堪称不朽的“经典文献”,足以垂世立范,与天地日月并立交辉,中华文明因此长盛不衰:经者径也,天地宇宙大生命自由舒展之制度路径、精神秩序;典者常也,乃人类文明不变之常理、法则,经典智慧基础上的经典文明,上合天道,下理人心,故《易》谓可大可久。

汤因比在《历史研究》、《展望21世纪》和《人类与大地母亲》这三部不朽之作中,以令人赞叹的巨匠笔触,剖析中华文明之独特成就曰:“中国历史的最大特点是:大一统文明的理想,历经各种挫折与分裂,而一再获得实现。”柳诒征《中国文化史》、钱穆《国史大纲》亦言:“中国历经重大顿挫、分裂,但每次非但不会崩解或断裂,反而不断复原并扩大,实在是人类史的一大奇迹!”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中华文明掌握了人类合理生活、自由幸福、长治久安的宝贵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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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管理员】
北师大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国际文化传播学、中国国学传播、西方哲学艺术等人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