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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炎:碑林,镌刻了西安
火炎
2016年10月27日

记得我第一次去西安碑林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一个夏天,那时的门票就一两角钱。小伙伴们相约一起去玩,目的很单一,乘凉。

碑林长长的院子里古树参天,浓荫密布,加上从一排排石碑中沁出的凉气,碑林比其他任何一个公园都清凉宜人,令人神往。

那时偌大的碑林没几个游客,常来的大多是喜欢书法的人,石碑也没有被玻璃罩住,参观者可以用手细细触摸每一个凹凹凸凸的笔划,我甚至还记得当时一位闭着眼睛摸字的老人虔诚的神态。

如今再去碑林则又是另一番感觉了。作为记者,这些年走了不少地方,几乎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气质。时隔几十年,再进碑林,一种感觉油然而生:西安这座城市的气质底蕴就源自碑林,是碑林镌刻了西安。


碑林镌刻了西安。  火炎 摄

一方方饱经沧桑的石刻吸引着海内外不同的人来到它们身边,人们感受中国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享受书法石刻艺术的绝妙奇巧,体会西安古城气质的丰富内涵。

白雪松是西安碑林博物馆的讲解员。这个东北小伙子因为酷爱历史文化,从生物工程专业改行当上了碑林的讲解员,他对碑刻历史的讲解更像是一个年轻人对爱人的倾诉。

“碑林是中国最早最完整的碑刻博物馆。”他说,“事实上碑林最早的叫法不叫‘碑林’而叫做‘唐石经’,还叫过‘碑洞’。”

“碑林是第一批国家保护文物,是石刻类第一号。是中国第一碑林,其石碑密度之大,国宝级石碑数量之多,在全国都不多见,更重要的是在其漫长的历史上没有遭到过人为的破坏。”

“十年动乱期间,这里的老一辈馆长和馆员们千方百计对碑林进行保护,甚至用‘闭馆三年’的办法将国宝级的文物完好地保护下来。目前,国务院规定的全国不得出国展览的100件国宝级文物中,西安碑林博物馆就拥有4件。” 白雪松说,“碑林以书法石刻闻名于世,但碑林又绝不仅与书法有关,这里汇集了几个朝代的建筑,‘棂星门’外的泮池是元代建的;‘戟门’是明代建的;几个“御碑亭”是清代建的;都各自具有其时代特征。”

白雪松说:“大名鼎鼎的西安钟楼原有的大钟其实并不在钟楼上,而在我们碑林的院子里。”他指着大钟上的字告诉我,“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年钟声就是敲响这口大钟录制的。因为这口钟是在唐睿宗李旦景云二年铸造的,所以就叫做‘景云钟’,距今已经1305年。唐代的时候,这口钟是挂在钟楼上的。上面铸的铭文是唐睿宗李旦亲自撰文书写的。尽管李旦是当时的皇帝,但他的母亲武则天十分强势,他就是个听命于武则天的傀儡,这一点从铭文中就可以看得出来,字体十分娟秀文雅,一点没有皇帝的霸气,因为他当时为保命确实不敢有啊,就连个‘一’字都写得像燕尾那么柔软飘逸。”


白雪松说,西安钟楼原有的大钟其实并不在钟楼上,而在我们这里。  火炎 摄

碑林博物馆所在地是早先的文庙,也就是孔庙。现在的“石台孝经”亭前面原来是祭祀孔子的“大成殿”,据说1959年毁于雷电。“大成殿”没有了,“石台孝经”亭就凸显出来了,于是1963年就在这个亭子上,加了林则徐手书“碑林”二字的匾额。

匾额上碑林两字为何“碑”字上边少一撇?民间传说,林则徐当年虎门销烟后遭贬谪新疆,途经西安时前来孔庙祭拜,手书“碑林”二字。当时因被罢官摘去乌纱帽,所以就在写“碑”字的时候有意少写了一撇,以表达愤懑之情。

白雪松说那其实只是一种民间的说法,这两个字确实出自林则徐之手,但并不是专为西安碑林所写,而是从林则徐的书法遗作中集字而成,至于“碑”字上少一撇,那是书法创作中为了达到视觉平衡效果而运用了增减笔画的手法。

来自洛阳的张医生是慕名专程前来的,他不仅仔细观看还不时用手机拍一些碑刻的细部。他是个医生,对书法没有多少研究,尽管如此,但他依然为这里蔚为大观的碑刻艺术所吸引。“我专门从洛阳赶过来就想看看什么样的字才是真正的好书法,只有看了这里石碑上的书法,才能分辨出字的好坏,”他说。

带着女友参观碑林的赵海天来自河北,他毕业于广州暨南大学。他大学时学日语,跟日语老师学书法。老师告诉他说要把欧体练好,非得到西安碑林看看不可。“我来碑林就是要仔细看看,我学欧阳询的字体已经两年了,始终写不出那种感觉来,来到碑林感觉就像是来朝圣一样,比我想象的要壮观得多,”赵海天说。

来自澳大利亚的周云,与她的澳洲男朋友一起来碑林参观。她说自己祖籍西安,生长在北京,现在澳大利亚西悉尼读工程学。她喜欢书法完全是受父亲的影响,从小练过硬笔书法,如今她的父亲又把自己的文房四宝传给了她,嘱咐她一定要回到故乡西安去看看碑林。周云说,男朋友是以色列人,他之所以对碑林感兴趣是因为希伯来文也是从上往下读的。

碑林博物馆的拓帖师陈小峰说,他因为喜欢书法而喜欢上了碑林。陈小峰是山西人,在东北当了三年兵,复员后来到西安看望亲戚时,一次偶然的机会,报名参加了碑拓学习班,学了整整两年。如今拓碑的手艺已经相当娴熟,拓碑的墨包在他手上就像毛笔一样,一起一落,匀称有致,轻重缓急把握得十分到位。

陈小峰这些天拓的是明代“吴中四才子”之一祝允明草书的《乐志论》,这是整个碑拓室里最大的一块碑刻。《乐志论》为东汉仲长统所做,除祝允明的草书外,还有同为“吴中四才子”的文征明的行书传世。  
陈小峰拓一幅下来要三到四个小时,一天只能拓两幅。他说,他很喜欢习书法,一有时间他就练字。“在拓碑过程中我才慢慢悟出一些道理,理解了为什么有些人练了一辈子书法也没能写出个名堂来的原因,就是只注重字形的一致,而没有重视字的灵魂也就是字的内涵。”


陈小峰拓的碑帖是明代“吴中四才子”之一祝允明草书的《乐志论》。  火炎 摄

随着白雪松的引领我又来到石雕展厅,这里珍藏的“昭陵六骏”是国宝中的国宝。白雪松介绍说,“昭陵六骏”是陕西醴泉唐太宗李世民陵墓昭陵北面祭坛东西两侧的六块骏马青石浮雕石刻。每块石刻宽约2米、高约1.7米。昭陵六骏造型优美,雕刻线条流畅,刀工精细、圆润,是珍贵的唐代石刻艺术珍品。六骏是李世民在唐朝建立前转战各地先后骑过而死于战场的六匹战马,分别名为“飒露紫”、“拳毛騧”、“青骓”、“什伐赤”、“特勒骠”、“白蹄乌”、为纪念这六匹战马,李世民令工艺家阎立德和画家阎立本,以青石浮雕六匹战马列置于祭坛两侧。


飒露紫(复制品)


拳毛騧(复制品)

清末民初乱世之中,文物贩子把这六块浮雕一一分割,打算偷运出国,最后“飒露紫”和“拳毛騧”被运往美国,至今存放在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内。其余四块浮雕盗运时被截获,加上“飒露紫”和“拳毛騧”两块复制雕刻,共六块浮雕像收藏于馆内。

“昭陵六骏”诞生于1300多年前,从分开至今已经100余年,“昭陵六骏”的存毁聚散见证了国家兴衰、民族兴亡的历史变迁。

从这个意义上说,碑林博物馆展示的绝不只是静态的文物,而是动态的历史。每一块石头上的裂痕和纹理,无论是自然风化,还是人为损毁,甚至遗憾缺失,都像是西安这座十三朝古都的年轮。这些残缺和遗憾与石碑密不可分,就像发黄的老日记本上的泪痕和褶皱。

这些被工匠和历史同时镌刻的石碑陪伴一代代西安人长大,老去,被镌刻的既有一个个来访者的心灵,也有这个千变万化中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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