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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方顺:破译世界三大高香红茶的基因密码
李方顺
2019年02月23日

印度大吉岭茶园

不知是巧合,还是上天的有意安排,19世纪60-70年代,世界三大高香红茶,即印度大吉岭红茶、锡兰红茶、中国祁门红茶相继诞生,享誉全球至今。

然而,对于这世界三大高香红茶到底有着怎样的前世今生,百多年来似乎很少有人去关注。时光流转到今天,偶然发现,原来这驰名世界的三大高香红茶同根同源,竟源自中国的徽州和武夷山!

2016年的金秋10月,时值秋茶采制时节,深藏于贵州高原黔东北的茶山,虽然一派生机盎然,微风吹过,散发出阵阵茶香,伴随着茶山四周的野生金银花、猕猴桃和板栗等野生花果的芬芳,令人感到高原风土的独特气息,说不出有多么的舒爽和惬意!但此时的茶园里却见不到任何采茶的人影,唯有一行人陪着印度托克莱茶叶研究所的资深茶学专家和大吉岭制茶师正在进行认真考察。考察完毕后,一改当初到贵州高原试制CTC红茶的初衷,决定采用印度大吉岭的Orthodox Method 工艺试制高香红茶,并成功制出独具天然花果香风味的红茶,令人倍感新奇。

印度托克莱茶研所资深茶学专家在贵州高原茶园考察

令人不解的是,印度茶学专家和制茶师为何不试制CTC红茶,而是异常兴奋地说,必须采用Orthodox Method 工艺制茶?

带着不解和好奇之心,追问印度制茶师得知,原因是茶种不适合制作CTC红茶,只能生产高香红茶。

难道印度大吉岭茶园的茶种和贵州高原的茶种有关联?

有一天,偶然看到英国人罗伯特•福琼侦盗中国茶种的游记,得知印度的茶种源自中国,于是带着疑问,开始爬梳世界三大高香红茶的历史。在不断梳理有关记载的过程中惊讶地发现,有三位苏格兰人非常关键,一位是史上最大商业间谍罗伯特•福琼,一位是锡兰红茶之父詹姆斯•泰勒,一位是立顿公司的创始人汤姆斯•立顿。

罗伯特•福琼:史上最大商业间谍,以侦盗中国茶种、制茶工艺闻名于世

罗伯特•福琼

罗伯特•福琼(Robert Fortune,1812-1880),苏格兰柏韦克郡人,世界一致公认的史上最大商业间谍。1848年7月3日,福琼奉英国驻印度总督达尔豪西侯爵 “你必须从中国茶产区挑选出最好的茶树和茶种,并负责从中国运送到加尔各答,再从加尔各答运到喜马拉雅山” 的命令,悄然潜入中国腹地,进行侦盗中国茶种和窃取中国制茶工艺秘密的活动。

英国之所以派遣罗伯特•福琼潜入中国侦盗茶叶,不仅是因为福琼勇于冒险,足智多谋,而且还在于他是一位杰出的植物学家。他潜入中国并考察诸多茶园后,经过认真仔细的研究和分析,最后得出结论:安徽徽州和福建茶种最优越。他在侦盗中国茶叶的游记中写道:“我认为徽州和武夷山的茶树属于同一种类,只是因为繁衍的气候条件不同,所以两者之间有细微差异。至于植物学家门所称的广东茶树种,即武夷茶树种,虽然看起来在外貌特征和习性上有差异,但也可能属同一品类。”

福琼研究并得出结论认为:“这样的变异不会对福建和徽州的茶树的商业价值产生影响,这两大茶产区生产世界上最优质的茶叶。如果茶树在这些地区繁衍会变得更加优异,而在其他地方则有可能变得越来越差。因此,如果希望在世界上别的什么地方种茶,则应该从福建和徽州地区采集茶籽和茶苗。”

从1848年秋到1851年,福琼从徽州和武夷山地区总共偷盗了2万多茶籽茶苗到印度大吉岭、尼尔吉利和阿萨姆一带培育繁衍。

令人好奇的是,在当年交通极为落后的情况下,福琼是怎样将侦盗的茶种茶苗运到印度去的呢?

请看福琼在其游记中这样记载道:

“1848年秋,我运送了大量的茶籽到印度。部分是用散装帆布袋打包运送的,部分是埋在干土里一起装进箱子里发送的,还有的是用小包装打包通过邮局发送到印度的。但这些运送方法均不得当,因为茶籽采集后存活的时间很短。这与栎树和栗子种子是一样的道理。因此,要把茶籽运送到很远的印度非常困难。1849年,我找到了很好的方法,无论是对茶籽和茶树苗的运送都非常适用,即在采集后,装进育种箱里去运送即可。”

“1851年2月16日,我带着装满了16个箱子的茶树苗和茶籽离开上海,到香港乘“玛丽伍德夫人”号船,于3月15日到达印度加尔各答。”

……

“就这样,所有茶籽和茶苗都完好无损地运达印度西北省的政府掌管的茶园,移交给了主管当地的植物园的Jameson博士,运茶箱子打开后,茶树苗长势良好,安然无恙…..12838株茶苗虽离开中国千里迢迢,山一程水一程,辗转颠簸到了印度,但依然生机盎然,充满活力,宛如他们还在中国的茶山一样。”

从1851年到1860年的9年的时间里,英国人在印度生产红茶获得成功,并于当年出口红茶2707千磅。到1870年,出口量达到13,046千磅。1900年,达到192,310千磅,超越中国(当年中国出口量为184,530千磅),成为全球出口茶叶最多的国家(注:每千磅约等于453.6公斤)。从此,因为福琼盗走了中国最好的茶树种,发展了印度红茶行销全球,致使中国茶业和中国经济遭受沉重打击,改变了中国在世界贸易和经济中的地位,由此也改变了中国的近代史,其作用堪称千军万马的军队也难以与之相提并论。

就这样,世界第一大高香红茶,即印度大吉岭红茶诞生了。

詹姆斯•泰勒:因为创制锡兰红茶而成为一座永恒的丰碑

詹姆斯•泰勒(James Taylor)

苏格兰人似乎注定就是创造世界高香红茶的主角,和史上最大商业间谍福琼一样,锡兰红茶的开创者,詹姆斯•泰勒也是一名苏格兰人,他17岁时闯荡世界,来到了斯里兰卡。

詹姆斯•泰勒(James Taylor),1835年出生于英国苏格兰的Kincardineshire(金卡丁郡)。1852年,泰勒来到了斯里兰卡,先在鲁勒坎德拉咖啡种植园(Loolecondera Estate)打工谋生。1866年,种植园派泰勒到印度学习茶叶的栽培技术和制茶工艺, 一年之后,他开始在斯里兰卡试种茶叶,在鲁勒坎德拉种植园栽种了19公顷茶园,直到今天,首批栽种的茶树还在采摘和制茶。

泰勒运用从印度学到的制茶技术开始在斯里兰卡试制茶叶。当年他的一位邻居这样写道:The factory was in the bungalow. The leaf was rolled on tables on the veranda by hand, i.e. from wrist to elbow, while the firing was done in chulas or clay stoves over charcoal fires, with wire trays to hold the leaf.(制茶工厂就是一间小房屋,在阳台上摆放了几张桌子,把茶青摊在桌子上,用手腕和手肘来回揉捻,用架在炭火上的土炉杀青,用铁丝盘探放茶叶。)"

1869年,斯里兰卡爆发了一场咖啡瘟疫,令咖啡种植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自此开始,斯里兰卡开始改种茶叶。1872年,泰勒在鲁勒坎德拉种植园组建了茶叶工厂,开始正式生产茶叶。1782年3月,他这样写道:"I have a machine of my own invention being made in Kandy for rolling tea which I think will be successful." (我在康提创制了揉捻茶叶的机器,我想我一定会获得成功。)

1875年,首批锡兰红茶运抵伦敦,通过拍卖后成功售出。1893年,在芝加哥世博会上,锡兰红茶备受青睐,销售了100万袋小包装茶。从19世纪70-80年代开始,锡兰红茶飞跃发展,至今,令斯里兰卡成为世界红茶的出口大国。泰勒也因此被尊为斯里兰卡茶叶之父,成为永久耸立在印度洋上这个充满海洋风情的岛国的一座丰碑!

1992年,英国驻斯里兰卡的高级专员约翰•菲尔德(John Field)高度评价道:“可以说,世界上很少有人能够以他们的劳动塑造一个国家的山水风光,而如今斯里兰卡呈现的山川美景,很大程度上应归功于詹姆斯•泰勒的造化,因为是他把茶叶引进了斯里兰卡。”

托马斯•立顿,成就锡兰红茶的另一位关键人物

托马斯•立顿(Thomas Lipton)

托马斯•立顿(Thomas Lipton),1848年出生于苏格兰,10岁时辍学,在格拉斯哥的贫民窟度过了少年时期。1865年,与詹姆斯•泰勒一样,也是在17岁时,漂洋过海,闯荡世界,所不同的是,立顿飘到了美国,先是靠打工维生,后在纽约开了一家食品杂货店。1871年,他从美国回到英国格拉斯哥,在他父亲的食品杂货店工作。21岁时,自己开了一家食品杂货店,运用在美国学到的经验,很快获得了成功。

到1890年,已成为百万富翁的托马斯•立顿去澳大利亚度假,途经锡兰,认识了詹姆斯•泰勒。洞察到锡兰红茶极具商机前景,于是决定经销锡兰红茶。就在这一年,立顿公司将两万箱锡兰红茶运到格拉斯哥,并用了50辆马车装茶,用苏格兰传统管乐队和长号吹吹打打迎送茶车,吸引了满城的人来观看。从此,立顿红茶也成为了蜚声国际的锡兰红茶品牌,令至今的中国茶界感叹:中国7万家茶企敌不过英国一个立顿!

破译斯里兰卡红茶的基因密码,仅凭锡兰红茶之父泰勒去印度学艺这一事实,证据确凿,无需再啰嗦了。但且慢,有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不得不予以陈述,因为这对我们这个茶叶的祖国的人们来说,不能不了解。

时至今日,每当看到立顿,看到行销世界和中国的锡兰Hyson红茶品牌时,有多少国人知道HYSON是源自中国徽州?

那么,何为HYSON茶?

这是18世纪初出口海外的外销茶三件套精美礼盒茶,盒上有HYSON(熙春茶)字样。

根据英文词典释义,以Collins English Dictionary (柯林斯英语大词典)为例:

a Chinese green tea, the early crop of which is known as young hyson and the inferior leaves as hyson skin,from Chinese (Cantonese) hei-ch'un bright spring

一种中国绿茶,采摘早而制成的为熙春茶,次之为熙春皮茶。英语“hyson”为中国广东话 hei-ch'un(熙春)而来,为“明媚的春天”之意。

其次,根据美国茶历史专家Bruce Richardson研究,追溯历史,中国熙春茶早在美国独立战争之前就已传入美国。请看:

Two of the five Chinese teas aboard the three ships docked in Boston Harbor in December 1773 were green teas: hyson and singlo. The better of the two was singlo. Here is the tally of chests of singlo green tea for each ship:(1773年12月停靠美国波士顿海港的三艘船上所运载的有5种中国茶,其中两种为熙春茶和松萝茶。这两种茶,松萝茶较好。每艘所载的松萝茶如下:)

Beaver – Singlo (1st Sort) – 20 chests containing 1,637 lbs. at 2s8d(海狸船—松萝(1类)---20箱,为1,637磅)。

Dartmouth – Singlo (1st Sort) – 20 chests containing 1,596 lbs. at 2s8d(达特默斯号船—松萝茶(1类)--20箱,1,596磅)。

Eleanor – Singlo (Hyson Skins) – 20 chests containing 1,389 lbs. at 3s(埃莉诺号船—松萝(熙春皮茶)--20箱,1,389磅)。

The best green tea originated from the Sunglo Mountains (present day Anhui Province). This tea was called Singlo – an Anglicization of Sunglo. Due to demand, Sunglo mountain bushes were eventually propagated in lower elevation gardens. The leaves were made into tea known as Hyson. For many years, Singlo meant mountain tea and Hyson meant garden tea.

当时最好的绿茶产自松萝山(位于现在的安徽省)。这种茶叫Singlo茶—英语称Sunglo。由于需求的原因,松萝山的这种茶扩大到低海拔的茶园栽种,所以就有了Hyson(熙春茶)。在很长的时间里,松萝茶意指高山茶,而Hyson(熙春茶)则被称为“园茶”。

在斯里兰卡,有一家茶叶公司采用了HYSON这个名称,注册了Hyson Teas (Pvt) Ltd.(熙春茶业有限公司)。

如今,斯里兰卡Hyson(熙春茶)已出口世界各国,中国已有进口,不过,Hyson 在中国自古为绿茶,在斯里兰卡则演变成了红茶。

丢官返乡:余干臣创制祁门红茶

1875年,当首批锡兰红茶运抵英国伦敦的时候,在福建为官的徽州黟县人余干臣被清朝官府炒鱿鱼,丢官返乡,与祁门人胡元龙一起创制了祁门红茶(keemun black tea),于是世界第三大高香红茶诞生。

到20世纪30年代,当代茶圣吴觉农先生作为安徽茶业的主管,在前往印度和斯里兰卡考察之后,开始实施中国茶业复兴计划,从国外购进制茶机械,将沿袭百年的传统手工制茶改为机械制茶,使祁门红茶发展至今,畅销世界。

据西南农业大学教授、西南大学茶叶研究所所长刘勤晋先生研究认为:“高香茶都与品种有关,如大吉岭茶和祁门茶都是中国种的杂交后代……”

自此,世界三大高香红茶的密码得以破译,其祖国和原产地为中国徽州和武夷山。

后记

2016年秋和2017年夏,在贵州高原试制成功的高香红茶茶树种为“华茶1号”,系源自武夷山的福鼎大白茶。

根据《中国茶树品种志》描述:福鼎大白茶,又名白毛茶,简称福大。无性系。小乔木型,中叶类,早生种。原产地为福鼎市点头镇柏柳村,已有100多年栽培史。主要分布在福建东北部茶区。在茶界被誉为“华茶1号”。福鼎大白茶适制茶类较多,有红茶、绿茶、白茶、黄茶等。

据《福鼎县志》记载:大约在1857年,福建柏柳乡竹栏头村,即现今的点头镇过笕村竹栏头自然村的茶人陈焕繁育了福鼎大白茶。追溯历史,1857年,也就是史上最大商业间谍福琼潜入武夷山把当地茶种偷到印度大吉岭和阿萨姆栽种的第6个年头,此时,印度大吉岭高香红茶已开始进入生产期。

属于西南茶产区的贵州高原的黔北和黔东北是世界一致认可的世界茶树发源地的中心地带,福鼎大白茶被栽种到这一古老的茶产区,能够制出优质的高香红茶,自在自然的造化之中。可以预计,不久的将来,世界第四大高香红茶也将驰名于世。

值得关注的是,如今,160多年来一直生产红茶的印度和斯里兰卡,已开始生产各种白茶,包括白毫银针、白牡丹,并已进入中国市场销售。

因此,破译世界三大高香红茶的基因密码,不止是要了解印度大吉岭和锡兰红茶的来龙去脉,更重要的是要提醒中国茶业,我们需要放眼世界,拥有世界视野,不然不止是红茶我们在世界上不如印度和斯里兰卡有竞争力,若干年后,我们独具优势的白茶和绿茶,势必也要遇到强劲的竞争对手!

资深翻译,贵州财经大学外国语学院特聘翻译硕士研究生导师,广东省茶文化促进会“茶文化”刊物特约撰稿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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