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多年前的战国原野,世事纷扰动荡。诸子奔走于阡陌朝堂之间,心怀家国天下,苦苦探寻世间治乱的良方。唯有庄子,常常独自漫步濮水之畔,看流水悠悠漫过青石,流云在天际缓缓舒展,以一整个天地的辽阔,安放自己的精神山河。
妻子骤然离去的那个黄昏,晚风轻轻掠过庭院。亲友都沉浸在生离死别的怅然悲戚之中,庄子却席地而坐,拿起瓦盆,悠然叩击,伴着节拍放声吟唱。挚友惠施前来探望,满心不解,难以理解这般看似薄情的举动。
尘世之中,我们早已习惯依照既定的世俗心绪感知悲欢。相聚便满心欢喜,离别则黯然神伤。可在庄子眼中,生命本自天地氤氲之气而生,悄然来到世间;待到岁月走到终点,又安然回归苍茫自然。正如他所言,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生死来去如同春生秋叶、夏风冬雪,本是万物从容轮回的常态。亲人的魂魄消散之后,归于山川星云,融于日月清风,并没有真正消散于世间。想到这一层,他放下了俗世的哀恸。
品读这段往事,我心底生出一份深深感触。海德格尔倡导诗意栖居,虽与庄子的精神追求远隔千年、相去万里,却彼此呼应。前些年网络上流传一则趣味思想命题:一只小鸡为什么要跨过小桥?各路先贤给出各自的答案。柏拉图认为小鸡奔赴更高的善;达尔文着眼物种不断进化;拿破仑直言不敢前行的小鸡难成气象;孔子则避开直白作答。若是交由庄子,他并不会划定标准答案。在他眼里,小鸡随心而行,自在漫步,本身便是莫大欢喜,一如他鼓盆而歌的通透,全然遵从生命本来的节奏,不为世俗条条框框所桎梏。世间太多既定的评判标尺,常常裹挟着我们的内心。
世人常常暗自思索:庄子这般通透淡然,究竟是本性旷达,还是身处乱世不得已的自我庇护?楚王曾派遣使者,千里奔赴濮水,以高官厚禄邀约他入朝理政。河水清清,波光摇曳,庄子望着水底慢悠悠拖着尾巴游荡的老龟,婉然回绝朝堂的邀约。在外人看来,他主动躲开名利喧嚣,筑起一层坚硬的外壳,守住内心柔软敏感的一方天地。真正的超脱,本就是跳出世俗非此即彼的二元思维。庄子心中笃信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不必刻意追逐世间功名荣禄;世人以为他在被动躲避尘世纷扰,实则他早已挣脱外界价值标尺的牵绊,主动掌控自己精神的走向,达成内心完整的自洽。
庄子的文字,自带天然的诗画情调。不同于孔孟诸子条理严谨的说理文章,恳切地规劝世人济世立身。他愿意俯身凝望世间万物,借天地万物的光景抒发心绪,以一个个鲜活灵动的小故事,娓娓诉说人生的智慧。反观当下,现代人过度倚重理性权衡利弊,慢慢弱化了感知自然之美的能力;遵从生命本然的感性去体察世间百态,方能和天地本真的精神相通。
庄子笔下的世界,从小虫到大鸟,从梦境到秋水,层层展开,层层追问。他写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飞越万顷云海,蜩与学鸠却在草丛中嗤笑——这是小知不知大知。他写自己梦中化作蝴蝶,醒来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连“我”本身的边界,都可以被质疑。他写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河伯一度洋洋自得,自认包揽天下所有盛景,但随着河流浩浩荡荡奔涌向前,面朝大海,河伯方才幡然醒悟——在更大的天地面前,依旧渺小。
于是便留下千古箴言: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井底的青蛙被一方小小的井口困住视野;盛夏的小虫一生不曾经历寒冬;固守固有认知的人,被固有的成见牢牢束缚。庄子继而感慨,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世间每个人的眼界,都自带与生俱来的局限。细观尘世众生,大多数人在漫长一生之中,不自觉地收紧心灵的边界,被世俗的评价、外界的眼光裹挟,自愿给自己筑起围墙。孔孟心怀苍生,明知世人眼界有限,依旧竭力奔赴各地教化众生;庄子深知认知的壁垒难以打破,索性安然退守自己的精神天地,寻一份从容自在。
纵然看透世间种种局限,庄子依旧写下一则则温柔的寓言。他提出“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的生命理想,期许人顺应天地自然节律,不受外物牵绊,获得精神上的全然自由。他没有宏大的说教,只是将自己所见的流云、江海、飞鸟、游龟悉数写进文字,把自己对生命的体悟悄悄藏在故事之中,留给后世有心之人慢慢品读。
潜心品读庄子,便能领悟东方美学至高的精神境界。于繁杂喧嚣的日常之中,心底漾起一脉悠远诗意,抚平心灵的困顿,消解现实带来的局促。这份从容自在的生命姿态,也正是西方现代人深深向往的诗意栖居。
(作者李慧,系中央党校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