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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峰:世上的一切系列随笔之二——亘古如斯
毛峰
2016年02月22日

夏夜之半,窗户敞开着。

飘进几个醉酒男生的狂呼乱叫。

临近毕业,学生一贯如此,尤其男生,似乎外面真有“美丽新世界”正等着这些初出茅庐者去征服呢。

世界其实不过如此,自己亦不会两样。

大学教育的自欺欺人之处,在于暂时搁置真实世界的种种复杂无奈,似乎四年或七年里学生足以搞清一切“道理”,毕业以后只是去“实践”而已。

孔子在杏坛施教,根本没有这种愚蠢的教育制度。孔门四教,文、行、忠、信,知识、技艺之学(文),始终渗透着、浸润着德行、忠诚与信义,这样培育的学生,德才兼备,忠诚可靠,而不是现代大学教育制度下精于投机取巧、四处钻营、一遇“机会”就贪污腐败、出卖国家的巧宦、能人;孔子可以随时把门生如子路、子贡、冉有、子夏等派往诸侯各国,从事实际治理,不必派发什么“毕业证”、“派遣证”,更不必连篇累牍地进行论文审议与答辩,使当代教授们苦不堪言,绞尽脑汁为学生论文写几句“好评”,以便其答辩通过,这些自欺欺人的伎俩,每个春夏季、临近毕业时,都在中国各大学、各研究院轮番上演。

每届新生,兴高采烈地进入大学课堂、研究室,捧着我第一堂讲授的《最低限度经典文献60种书目》,以为天下智慧尽入囊中;待四年或七年以后,这些新生渐老(还没有老到足以思考生命的意义),捧着依旧崭新的《最低限度经典文献60种书目》,对面孔、目光、衣饰、神情更加簇新的新生炫耀道:“看看这些书,你才能——上档次呢!”

新生双目灼灼、雄心满满:“嗨,不就60种吗!我两年拿下!”结果他耗尽60年,也没有将其最小部分“拿下”;相反,那仿佛鲜丽朝阳、日日升起的60种经典智慧,连同60年庸庸碌碌的无常岁月与百般折磨,把这个大言不惭者“拿下”了!若干年以后,老友重逢,大腹便便,儿女成双,大言不惭者们又来探讨儿女们的学业或婚事了。

一代代学子,鱼贯进入大学,经过一番不经意的瞒与骗、涣散与怠惰,重复着同样的人生悲剧。

艾伦·金斯伯格(右)和伴侣彼得·奥洛夫斯基

维特根斯坦尝言:“伟大著作,就是围绕人类升起而又降落的太阳。”毫无疑问,眼下是“太阳西沉”的文明时刻,壅蔽大学与卑俗传媒,交互为用,把一代代人的心智火花,泯灭于一派喧嚣躁动之中。阿兰·金斯堡在《嚎叫》里,呐喊出战后一代人的心声:“我看到这一代的最好大脑,被疯狂所吞噬……”(I saw the best minds of my genaration destroyed by madness.),这些在哥大勉强毕业、或中途退学、休学的、才华横溢的俊杰,不能自容于美国主流社会,只能流浪于旧金山、墨西哥、巴黎、加德满都或北非等地;启蒙主义主流思想的自欺欺人、西方理性主义的一再破产、金权政治的一再胜利,令敏锐的西方作者,如叔本华、卡莱尔、尼采等人,预言了“人的死亡”;阿伯特·卡缪则在《人的没落》中预言了“人的人道本质”将大面积垮塌与崩溃,南北极的大面积融冰,“配合”了这一不可见的垮塌与崩溃……

自有人类以来,没有谁能说清楚一个根本问题的两面:首先,世界的本质是什么?恰如古希腊哲学家色诺芬尼所言:“由于问题的晦涩与人命的短浅,这一问题永不能获得解决”;其次,既然世界的意义不明,那么,人生的意义,岂不更加晦暗不明了吗?

 

那些男生仍在窗下滥饮、狂歌。

活泼泼地,就像大气中饱含的湿热水份。

离别的深夜,袒露出一切的疯狂、荒诞、美。

这是人与生俱来的,疯狂与荒诞。

就像月圆之夜,夜空万里无垠,清辉满注。

如此美的、深奥的、疯狂与荒诞的一个世界。

是“为了什么”而“创造”的呢?

 

人欲总是强求“意义”。

拙劣的教师总说“凡事都要问出一个为什么!”

娇嫩的蔷薇、无边的草叶,漫天里滋荣、生长、凋谢,又为了什么?

应当让所有“意义之问”闭嘴!

万物是其所是,毫无意义,更无需强索。

一朵蔷薇,长疯了,竟从白色铁网的上缘,探出大半个身子,迫不及待地向小径上的路人张望。

每当散步时,目光依循白色铁网的上缘滑行,立刻产生一种冲动:剪掉这株蔷薇,以保持白网的整齐。

强求整齐划一、强求万物“有意义”,不惜毁灭一切,这是目光与人心的强制,人欲的粗暴之处。

同理,目光转向,内视自己:

就会发现:没有任何波动。

只是一汪静谧的虚空。

再将目光投向外边。

看到一个人的侧影,飘忽而过。

瞬息凝眸:我认识这个人吗?

令人震惊的是:人的感官经验,向着过往和未来,向着虚空,漫溢横流,却无法确证任何东西。

当莎士比亚笔下的奥菲丽亚的父亲,问哈姆雷特在读什么时,王子回答:“空话!空话!空话!”

因此,全球每年都要出版、复制堆积如山的各种出版物、文件,都要举行不计其数的研讨会、报告会、发布会、讲座和学位论文答辩会。

只有诗人能看穿这空虚。泰戈尔诗云:“哪里啊哪里,哪里是你深藏不露的火焰?!”

“在您所爱者的眼里!”某个学生多嘴道。

只有真正阅历过人世者,才能懂得我的话。

我想起立、致敬:此刻,维也纳古典乐三圣之一的约瑟夫·海顿(Joseph Haydn,1732-1809),他的钢琴三重奏曲,抚慰着沸腾的思绪;如此清澈、高贵、细腻,流淌着万象的澄澈、大地的宁静,玲珑剔透的琴键,把清醒击入了焦渴的湖面,扫清了灵魂的阴霾。

亘古如斯:不屈不挠,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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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管理员】
北师大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国际文化传播学、中国国学传播、西方哲学艺术等人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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