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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峰:世上一切系列随笔之五——万象的不息涌流
毛峰
2016年02月25日

济安·贝尼尼《阿波罗和达芙妮》

在京津城际高速列车上,我几度试图入睡,却都被坐在我身边的一对少年情侣的嬉闹、打逗所惊醒,便索性观察、欣赏起这对大孩子来:男孩子替女孩子背着一个体积较大的乐器盒,很可能是“艺术生”;两人落座以后,就如同小孩子一般嬉闹、打逗、争抢一个新买的玩具——绒布熊,其间,男孩子不耐烦但却很享受地、很懂事地回答了母亲一路追打进来的手机电话:“您别惦着了,我俩已上车,到站再发短信告诉您!”然后二人就开始彼此爱抚、亲吻、挑逗、啃咬、打闹,男孩子几次用手把短裤里面微微勃起的阴茎压下去,然后用双腿紧紧夹住……

可以想象并推断:这对少年情侣的家境都很好,女孩子和男孩子很可能都是在家长的逼迫下学起了音乐,但宽裕、娇纵、浅薄的家庭、学校、社会环境,使这对孩子在领悟音乐精髓之前,就先沾染上艺术圈的种种恶习,真正音乐之门可能根本无法开启……

女孩子从狭窄的座椅间起身去接水,男孩子在她细细腰肢下那富于弹性的臀部上,猛拍一掌:“快点回来!老婆!”这让我想起安·巴·契诃夫在一篇小说中的描写:“花枝摇动着,轻轻碰触着人们的肩头,好像男孩子一觉醒来,一翻身,就马上告诉大人们:我醒了!”这活灵活现、触手可及的青春,这魅力四射的天真,这谜一样笼罩一切人的命运……

临下车前,我问这男孩:“你扛着的是什么乐器?”男孩回答:“琵琶”。琵琶是国乐的主奏乐器之一。在中国音乐和中国哲学中,有一个很著名的故事:墨子见到雪白未染的丝线,不禁悲从中来:“雪白的丝线啊!你可以如明月一样皎洁,也可以象黑夜一般漆黑,一切都操弄于何人何物之手呢?!”从此留下一个故事、一首名曲《墨子悲丝》。

 

——什么样的命运、什么样的变幻莫测的环境和际遇,正君临着这对漂亮少年的未来呢?

——又是什么力量在决定着万物的命运本身,决定着这“世上的一切”之玄妙莫测呢?

人世间最值得惊奇之事,就是现象的不息涌流,就是这杂乱无章的事件、懵懂青涩的少年、各种纷繁事物汇聚而成的洪流,这洪流不断从一个隐秘的源泉深处汩汩涌出,然后又永不衰竭地流向一个更隐秘的归宿,如此循环往复,错综驳杂,无始无终。

 

清晨沐浴、进食,发出感慨“艰难时世”(狄更斯小说名)的几则微信,在英国原装进口B&W品牌的组合音响(该品牌曾在王府井东方新天地开设专卖店,乃古典乐的标准配置)上,播放约瑟夫·海顿(1732-1809)的钢琴、小提琴、大提琴《三重奏曲全集》(飞利浦公司1996年出品),让清澈音流如山泉迸溅,梳理着微微昏然的思绪:刮自西伯利亚、西域、蒙古荒漠、张家口外的野蛮北风,一旦止息,譬如今早,雾霾迅即蒸腾而起,那些驾车族们竞相排出的尾气,对血压-心脏等各种器官不适者、儿童少年、无辜的无车族、北方周边大气……均负有罪责,可谁予追究或加改进呢?

连“建设性地提出这一问题”的纪录片《穹顶之下》都遭到卑鄙的围攻、“科学”的指摘,思之唯扼腕:由于体制原因,大批谄媚者、摇尾乞怜者拥堵于朝、招摇于市、逐利于国,这些充斥于各级机构的不健康力量,使正人、正言,根本无从表达;蓦然追忆起与学生、友人的反复讨论:中国工业化确实是模仿西方近代化模式而有效实现的,但谁有权如此荒谬地加以预设:一国的文化建设、生态保护等民族大业、根本大计,也必须照搬西方近代模式——先砸烂、破坏、污染、摧残,然后才逐渐发觉“甚为可惜”,再予以修复、弘扬、保护、治理的呢?

 

入睡前,发现微信圈里蓦然出现一个“历史录音”,是著名播音员夏青播报的1966年8月8日发动“文化大革命”的中央文告的广播录音,这篇十恶不赦地将全民族拖入十年浩劫、让国家、社会、国民经济、文化生活陷入崩溃边缘、全社会出现巨大停滞与倒退的“邪恶文献”,竟然浮现于微信圈,令我震惊之余,深思人类的命运:由于现代西式教育,根本不能担负培育基本洞察力与道德约束力的教育本体,彻底堕落为“技能培训”,官方宣传机器长期刻意掩盖这些历史罪行,唯恐深入反思会危及统治的合法性,造成历史记忆的巨大空白,卑鄙的左派意识形态趁机死灰复燃、混淆视听,人类原本极易迷惑、盲从的思维器官、极易冲动的身体感官,必受蛊惑、遭蒙蔽而作乱……

在清扫房间、整理资料的过程中,脑海蓦然浮现宗教文献《圣经》里一句强有力的言辞,与伟大领袖1966年发动文革浩劫的修辞风格高度一致:“旷野之中有人喊:修直主的路!我就是那修路之人!”少年孟浪的我,曾对此壮阔华丽之辞,叹赏不已;而今,深入研究古今文献、饱览人世风景之后,足以发觉这些强有力言辞背后深藏的危险与毒素:每个自诩正义却把己身之邪恶、罪错,全盘诿过于他人(更卑鄙的是全盘诿过于古人、主张所谓“礼教吃人”者,这些人更为卑鄙、邪恶,因为古人已无法自辨以洗不白之冤)的人,才是陷世界于“旷野”(“荒漠”)之中的人,这些人内在灵魂的清泉(人人本自具足的天然良知、仁爱)已然干涸了、荒芜了,却把外在世界视为一片旷野、荒漠;“旷野之中”,那些自闭、自残、自怨、自怜者,必奢望救主(弥赛亚、“伟大领袖”、统帅及副统帅——两个统帅之间,必相互陷害——名号不同,本质如一)君临,同时自诩为“第一修路之人”、预言“千禧王国”、“新天新地”必然来临……自从巴勒斯坦荒漠地区兴起的各种宗教神学及其扭曲变种、各种世俗意识形态不断花样翻新、邪说流布以来,自卢梭与孟德斯鸠发明出“判别古今文明优劣的灵丹妙药(启蒙平权之天堂)”或康德、黑格尔那些诱导人类从“批判的武器”,不断“辨证地”成为“武器的批判”等陷入“语言疾病”的“启蒙-批判哲学”,竟然被定为“近代正统”以来,世界陷入“非友即敌”的巨大偏执狂,各种“主义”彼此仇杀,永无宁日……

 

每当震惊于人类的刻意健忘和愚昧盲动,我就重温一遍意大利导演费里尼的那句名言:“没有开端,也没有终结,只有永无穷尽的生活激情!”

我的解读是:历史就是一切,宇宙万物皆渴望生活下去的激情,就是历史本身,就是“道”本身。

换言之,根本没有任何能超越历史(一种求生本能)之上的力量、本质、命运、规定性、法则之类,那些人类因自我迷惑而妄造的神话——宗教神学、形而上学、喋喋妄言“开端、过程、规律、法则、目标或终结”等诸如此类的胡言乱语、一切历史神学、千禧王国、理想社会等说教,统统无效有害,这些妄言神话,根本无法得到历史事实的检验与证实。

由此可知,人类唯一能把握的宇宙支点、历史原点,就是孔子《论语》的千古明训:“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亦即:人类凭天然良知(而非天赋人权之胡说妄造)发现,“我要生活下去”这一原点,也普遍地存在于一切人、一切生物之中,因此,最简单的逻辑是:我要生活下去,也应当让其他人、其他物种一样能生活下去。这种天经地义的道德情感,孔子谓之“仁”、孟子谓之“良知良能”、王阳明谓之“乾坤万有之基”;由于对这一人类生活的“原点”的伟大发现,中华文明的巍峨大厦得以树立于人寰,中国人自古传承的“责己严、待人宽”的君子道德秩序、包容天下的宪政秩序,也因此巍然树立;让一切具有求生本能的人、文化、物种“能生存下去”,被尊为“德”(《十三经注疏·论语注疏》解“物得以生,谓之德”堪称妙谛),宇宙之生生不息,则谓之“道”。

孔子曰:“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万物之名,必须正:父之名,必正于道义;母之名,必正于慈爱;子女之名,必正于孝顺;朋友之名,必正于诚信;天子、诸侯、百官之名,必正于纲纪、伦常。是故“父义、母慈、子孝、兄友、弟恭、长爱、幼顺、友信、君敬、臣忠”之“十义”,由炎黄、尧舜确立以来,由孔子儒家重申以来,万物秩序井然,人间生活美善。反之,全盘西化派胡乱照搬西式哲学、宗教神学以来,名不正而紊乱,言不顺而妄造,终必误事而败亡。

值得反复重温、重建的,是孔子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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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管理员】
北师大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国际文化传播学、中国国学传播、西方哲学艺术等人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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