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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峰:世上的一切系列随笔之六——浮生若寄
毛峰
2016年03月01日

瑞典电影《浮生》海报

由于地心引力的作用,人和一切事物都被牢牢吸附在大地之上,人们就自认为一切事物都是如此存在的、牢靠不变的;一只丑陋熟透的烂苹果——与帕尔纳斯神山上,维纳斯女神渴望被美貌王子帕里斯赞为“最美”、不惜以劫持美女海伦为诱饵、引起特洛伊大战的“金苹果”(一切世俗神话都围绕虚荣的“美誉”展开其自欺欺人的历史运动);伊甸园里,夏娃引诱亚当偷食的禁忌之果(生命之果,一切宗教神学都围绕“长生不死”展开自欺欺人的宣教运动)不可同日而语——正砸在饮食过度而蠢笨酣睡的牛顿头上,近代科学技术在中国人、阿拉伯人长期执牛耳之后,陡然兴盛于西方,至今仍在“改天换地”中摧毁着自然、历史与人性,使所有拜大自然所赐者、万事万物,如热锅上的蚂蚁、加温壶里的青蛙,明知无益却欲罢不能,一如在闹市街头伫立、阻塞交通却浑然不觉、兀自“刷屏”的手机持有者,为了这最新一款的“苹果”(还是那只丑陋熟透的苹果,变身为精致的技术产品!),这个大学生,刚刚昼夜排队、甚至以卖血换来的苦命钱,辛苦购得了这只苹果……

人类自获得清晰的历史记忆,“存在”了5000年之久,又有多少“进步”可言呢?譬如,围绕“存在”,柏拉图写出了卷帙浩繁的“对话录”,读之令人生厌:因为从头至尾,没有理清任何一个问题,诸如“什么是正义?”(《理想国》)“什么是美?”(《斐德若篇》和《大希庇阿斯篇》等)“什么是爱?”(《会饮篇》等)“什么是宇宙?”(《蒂迈欧篇》)“什么是合乎理性的生活?”(《法篇》)一番云山雾罩之后,却毫无令人信服的结论,但被西方哲学史一再吹嘘为“巅峰”,直至怀特海坦承“全部西方哲学都是柏拉图哲学的注脚”这一“公开的丑闻”,直至维特根斯坦公然将《柏拉图对话录》丢弃一边,不予讨论;直至海德格尔宣称“西方哲学2000年未进展分毫”,直至博尔赫斯精妙地揭露说:“某个作者鲜活的想法,一旦写出,就被编入哲学史,沦为哲学史的平庸一章……”

我深有同感:每当提笔要写出某个鲜活的想法之时,有关这一想法的前史、资料就在不自觉间纷至沓来,我的笔被迫要处理这些资料,东征西引、拉杂琐碎、毫无鲜活之意,沦为“学术史的平庸一章”了。

从1850至1939年前后,很多伟大作者,勇敢地直面人类生命的本源及其鲜活状态,被拥塞、锢蔽的各种芜杂“资料”、“成见”、“权威定论”以及伴随而来的“科学实证主义”(在中国称乾嘉学派)所戕害、所阉割的文明悲剧,毅然从学理和生活上,加以全面反抗,史称“大拒绝”:胡塞尔发起“现象学革命”,弗洛伊德发起“性解放”,叔本华、尼采高扬“生命意志”说,王尔德为“同性爱解放”而毅然殉教;惠特曼、波德莱尔、兰波、魏尔伦、纪德等人写出了有关同志秘恋的伟大诗篇;普鲁斯特、佩索阿等现代派大师,写出了“否定任何意识形态虚构物,让一切宗教神话和世俗神话无形瓦解”的长河巨著,辉耀人寰;二战后期及战后初期,杰克·凯如阿克从密友尼尔·卡沙迪不加任何标点、一气呵成的长篇来信中,获得启示(真如神谕一般!),特制出一种不用换页的打字机纸卷,杰克把他与卡沙迪、金斯堡等人在美国各地流浪、打短工、吸毒、酗酒、泡妞、搞基的经历,以不加标点、不分行与段落、一泻千里的方式,敲击在打字机上,这一“自动写作”的伟大巨著,就是二战之后全球首要的文学经典《在路上》,这部伟大著作历经坎坷终获出版,时当1958年,中国正在伟大领袖的误导下,举国进行“大跃进”等荒谬绝伦的政治运动和乌托邦社会实验,最终以活活饿死数千万人的惨烈悲剧而告终,杰克·凯如阿克则连续写出《达摩流浪者》、《荒凉天使》、《杰拉德的幻象》、《玛姬·卡沙迪》等一系列耀眼夺目的文学巨著!

思之令人感叹:由于背弃了固有文明,却总想“超英赶美”,使中国沦为文明治理与精神创造上的“次殖民地”(钱穆《国史新论》所言),亦即,由于“全盘西化派”思维如此深入骨髓、根深蒂固,中国人不敢越“西方启蒙教条”的“雷池一步”,顽固认定西方文明的强盛,皆因“启蒙-科学主义”所致,从而把赋予“启蒙-科学主义”之得以强盛的背后诸多力量——罗马帝国的法治精神、“反启蒙-科学主义思潮(保守主义、浪漫主义、现代主义等思潮对启蒙自由主义的反拨)”等等——撇在一边,总想“抄近路”即更加“急功近利”地实现“工业化”目标,因此总把西方人的错误实践——譬如苏俄集体农庄运动、肃反、大清洗运动等错误“重来一遍”,深入骨髓的“国家暴发户心态”致使中国人的“洋跃进”突飞猛进,而欧美文化那些精美品质、那些给予欧美产品“高附加值的一切”,都遭到了极其严重的忽视与扭曲。

在当代中国人眼里,似乎欧美电影只有好莱坞商业大片;昨天的网络上和微信上,竟然有数百万中国粉丝为美国演员李奥纳多·迪卡普利奥终于获得奥斯卡奖而欢呼,中国电影观众的品味之低俗,实在令人咂舌;在中国学者眼里,似乎西方哲学只有柏拉图和康德,其他作者都是“颓废的、不入主流的”,海德格尔是晦涩难懂的“纳粹”,维特根斯坦是从事枯燥的逻辑分析、语言分析的“貌似同志”,有的书还矢口否认这一“指控”,认为“根本查无实据”。

支撑两人伟大哲学的那傲立千年的“希腊神庙”、希腊-犹太神秘主义之“天命”哲学、梵高《农鞋》、里尔克、特拉克尔、泰戈尔的伟大诗篇、德国浪漫主义对希腊罗马神话长达5-7个世纪的整理、采集、改写、宣扬;法国新古典主义、英国先拉斐尔派美术对古希腊神话的持续研究、临摹、美化;意大利文艺复兴运动对天主教神学蒙昧的伟大改造;但丁、蒙田、莎士比亚等伟大天才对欧美文明的深厚哺育;维也纳古典乐对整个西方流行乐的深刻影响;中国儒家哲学对启蒙早期思想的形成;道家哲学、佛教禅宗思想对叔本华以后的西方思想与艺术的巨大启迪……

每当出席中国当代学术研讨会,我目睹那些教授、研究员们的嘴脸,实在可笑:他们一边窥伺着会议主持者(通常是某官方代表,即所谓党棍、学阀之类)的眼色,一边将自己平庸鄙俗、烦琐无聊至极的论文观点改装、变身,以投合会议主持者的“定调”,不禁内心鄙夷曰:“真是土包子、泥腿子,刚刚进入大城市,连脚后跟的烂泥尚未洗净,就又涂上了小市民的竞逐之油,投机钻营、贪污腐败之风必然四处盛行,根子在文化低俗,办什么都办成了‘一团烂污’……”

一团团烂污中,唯有青春与美貌常新。

瑞典电影《浮生》剧照

首映于1966年12月26日的瑞典电影《浮生》(直译“这就是你的生活”,Here is your life),改编自瑞典著名作家埃温特·约翰逊(1900~1976)的代表作、小说《奥洛夫的故事》,作家凭此杰出作品和其他作品,获得1974年诺贝尔文学奖。

《浮生》最近数码修复再版,我从北京某音像店淘得,观之而陶醉:影片以清朗、细腻的黑白纪录片风格拍成,精美地展现了15岁的瑞典男孩奥洛夫初涉人世、阅尽苍凉的故事,令我立即联想到文学史上的不朽巨著: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契诃夫的《草原》、高尔基的《人间》、马克吐温的《哈克贝利芬历险记》、《汤姆索亚历险记》、梅尔维尔的《白鲸》、惠特曼在《草叶集》里的一系列肉体与精神的漫游……影片的艺术风格,犹如精美壮阔、深入灵魂的美国版画家肯特的美术作品与纪录电影大师弗拉哈迪《路易斯安那的故事》,饱含素朴、简洁、硬朗、清澈之美。

瑞典电影《浮生》剧照

瑞典男孩奥洛夫,因家贫外出打工,先后当过伐木工、烧窑工、电影海报粘贴人、影院杂役、小贩、流动的电影放映员、铁路工人等等,他以“初出茅庐的少年之美”,招来他身边工人伙伴的好感、爱护、善意的帮助,招来比他年长很多的杂耍游艺场女老板的爱慕,奥洛夫顺水推舟,与之同居了一段时间。

少年的清纯可爱,如阳光一般照耀、温暖着四周残酷的现实。某个他儿时熟识的青年工人,怀抱“社会主义和无政府主义的崇高理想”,因不切实际地相信“一旦天下大同,即可不做苦工”的玫瑰色梦幻,整天游荡不工作,蹭小几岁的奥洛夫的饭钱,两个大男孩酒足饭饱之余,就高谈阔论“世界革命”,这个青年还吹嘘自己有“很多女友”;两人结伴到湖里游泳,途中奥洛夫遇到与己一度拍拖的玛丽亚,她此刻却与另一少年卿卿我我,气得奥洛夫猛蹬自行车,越过那对“狗男女”,青年伙伴仍在喋喋吹嘘“社会主义、女孩都会连翩而至”,奥洛夫怒喝道:“闭嘴!”

瑞典电影《浮生》剧照

在湖里美美地游了一阵,两男孩赤裸全身,躺在沙滩上休息,奥洛夫身上发生异动,他情欲勃发地揉搓着沙子,低语道:“这时,好想玛丽亚……”那笃信无政府主义和社会主义青年也勃起了,他在一座木台上,搂着奥洛夫跳舞、嬉闹,蓦然间,他情不自禁地搂住奥洛夫的脖子,两眼盯住奥洛夫,正要表白爱意,奥洛夫突然清醒了,推开他,跑远了……

影片最具启迪意义的,是导演杨·特洛尔(Jan Troell)以微微的嘲讽和深厚的同情,透过少年奥洛夫的眼睛,看出了一切人、一切事物、人类生活的最深本质,是将荒诞、无奈和美,这三种彼此不容的品质,熔为一炉。这“奇异的混合”,就是影片的深刻主题:在这没有开端、也永不会结束的“浮生”中,人人都在表面漂浮着,抓不住任何固定的意义或价值。

蓦然想起前不久因绝望而自杀的西安优秀高中生、18岁的林嘉文的遗书,这个已经出版两部史学专著、即将入读北大的青年才子,因“抑郁症”(荒谬的命名与药物疗救方法)而自觅绝路,如此“当身之活历史”,非仅仅凭考据即可赢得“外在世界”之一隅,倘若不能疗救自身之“内在世界”于万一,则系无用之学、无谓之举矣;殊不知,《庄子》早言之于2500年前:“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人世的是非、万物之价值,永无厘清之可能,一切随“情境”而变幻,所谓“境遇伦理”而已。初读《庄子》此语以为残酷,待阅尽“浮生”,方叹其高妙;而庄生所谓“泛若不系之舟”,则与瑞典电影《浮生》同一微妙玄奥之旨趣,堪称古今贯通、中西呼应之哲理妙思也。

看完1966年瑞典电影《浮生》,联想到我国彼时正在进行“史无前例、摧毁一切”的文革浩劫;再联想到当代中国电影、中国文化之鄙俗、浮躁,我深深感叹:“再也不要瞎折腾了!应当沉下心情、再不浮躁,铆足力气、下狠功夫,把经典名著全啃下来,把经典电影全领悟透,再不能像马三立大师讽刺的《从十点钟开始》‘不定哪天开始’,而是‘立即开始,深入下去!’在我常建言的中西文明的深厚贯通的精神基础上,来一场真正意义的‘中国文艺复兴’,将欧美文明真正的好东西扎扎实实地学到手,再结合中华文明先秦汉唐那些文化瑰宝,来一番《庄子》与《浮生》之间的古今交融、中西贯通,在精神文化上来一场深入邃密的‘休养生息’,中国才能迎头赶上去!”
书生报国之言,何人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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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管理员】
北师大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国际文化传播学、中国国学传播、西方哲学艺术等人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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