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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峰:世上的一切系列随笔之十七——我心赤裸
毛峰
2016年03月21日

库尔贝《夏尔·波德莱尔》

波德莱尔在《我心赤裸》里坦承他对一生孤独的生活方式的感觉:“孤独的感觉,始自童年。即便有家人,即便常在同伴中,(仍有)注定永远孤独的感觉。”

波德莱尔采取了傲然冷对世俗社会的“浪荡子”姿态,将所有社会交往(家庭、学校、职业、政治团体)均置之度外,他伟大的天赋恰在茕茕孑立的孤独中卓然成就。

著名画家古斯塔夫·库尔贝,在1847年绘出了《夏尔·波德莱尔》的神态:前额已经微微光秃,睿智透光的头颅和脸庞专注于手中的书卷,嘴里叼着的烟斗和脖子上的围巾,显示着放荡不羁的本性,一只有力的手搭在膝盖上,透露了他个性的执著、沉毅与坚定……
那是怎样灿烂的年代啊!

近代以来乃至全部人类文明史上登峰造极的大师,要么是同行业的同事、潜在或公开的对手(譬如文艺复兴三杰),要么是师生或有内在师承关系(譬如海顿、莫扎特和贝多芬),要么是彼此熟习的朋友、同学、同行(譬如汇聚于巴黎的文学、美术天才们,波德莱尔与库尔贝之间友谊就是一例),有的还是兄弟(譬如文森特·凡高和提奥·凡高、龚古尔兄弟)或是情人(譬如莎乐美与尼采、里尔克、帕斯捷尔纳克之间的三角爱情;邓肯与叶赛宁;兰波与魏尔仑等)……璀璨的群星汇聚在罗马、维也纳和巴黎,彼此呼应、切磋、促进,在动荡不宁的近代黑暗岁月中,绽放不朽的光彩!伴随二战的结束和大众消费文化的泛滥,这些星辰离人类、离地球越来越远,已遥不可及、渺若天堂了……

波德莱尔明澈而绝望的眼睛洞穿了人世的残酷真相。

他揭露男女之爱的实质,不过是肉欲之欢:

在爱情中,就如同几乎所有人类事务一样,真挚的融洽是某种误会的结果。这误会,就是快乐。男人喊叫:“啊,我的天使!”女人低吟:“妈呀!妈呀!”这两个蠢货却相信他们正琴瑟和鸣。造成不可沟通的那道无法逾越的深渊,依然逾越不了。……那声声喘息,呻吟、喊叫,嘶哑的喘息。这些声音,谁不曾大声发出,谁不曾无法抗拒地榨取过?……那张人脸,奥维德曾认为是为返照星辰而造就,这时只露出一种表情,那就是疯狂的残忍,或者是伸向死亡境地的表情。……爱情唯一也是至高的享受,乃是隐藏在作恶的确信之中。男人和女人生来就知道,恶中有着一切快乐。

波德莱尔对春宫画颇有研究,认为“面对这人皆有之的情感的无数标本,我由衷地希望诗人、好奇者、哲学家能够欣然贡献一座爱情博物馆,其中,从圣女特雷莎无处安放的柔情,到无聊时代的荒淫无度,一切各得其所。”

波德莱尔建造性爱博物馆的愿望,如今在欧洲、中国都实现了,尽管屡遭世俗非议,但此举堪称1848年以来最大的文明进步。

波德莱尔与埃德加·艾伦·坡一样,把颓废主义发展成一种刻意追求的认知方式,一种惊世骇俗的、诗意的、反叛的生活方式。《波德莱尔》把“颓废主义”译成“浪荡主义”,亦能传神:

这种人有钱、悠闲,厌倦一切,无所事事……每时每刻都以卓尔不群自得……浪荡主义是一股暧昧的风气,和决斗一样古怪……这是某种自我崇拜……它甚至能在人们称之为幻象的一切东西消失后依然幸存。这是让他人惊讶的快乐,是对自己从不惊讶的骄傲与满足。……浪荡主义接近唯灵论和斯多嘎主义……在所有疯狂中都有一种伟大……那都是强化意志、训练灵魂的一种体操而已。事实上,我把浪荡主义看作一种宗教……这些人往往充满了狂热、激情、勇气和内在的能量——可怕的格言:“象僵尸一样(服从、献身)!”

波德莱尔主张如同耶稣会士的格言“象僵尸一样!”那样,服从并献身于伟大的事业——颓废主义(浪荡主义),对韦伯所谓的“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亦即现代启蒙思维与世俗教条与禁忌的全面挑战、颠覆与彻底拒绝。

史称“伟大拒绝”:

这些人被称为考究的人、难以置信者、漂亮的人、非凡者或浪荡子。所有称谓同出一辙,即反对和反抗的特质,代表着人类骄傲的最优秀成分,那种与平庸斗争并摧毁之的需要,这需要今已罕见。由此诞生了浪荡子那种高傲的等级态度,冷漠中带着挑衅。浪荡主义尤其出现在过渡时代,民主尚未万能,贵族只是部分地动摇和堕落。……他们富有天生的力量,能设想出创建新型贵族的计划,这种贵族永无断绝,因为建立在最珍贵的、最难以摧毁的才能之上,建立在劳碌和金钱所不能给予的天赋之上。浪荡主义是英雄主义在颓废时代的回光返照……我们称之为“野蛮人”的那些部落,是业已消失的伟大文明的残余。浪荡主义是一轮落日,有如衰落的天体,壮美而无热量,充满了忧郁。唉!民主涨潮了,漫及一切并荡平一切,一天天淹没这些人类骄傲的最后代表者……

由波德莱尔、爱伦·坡、惠特曼、梭罗、兰波、尼采等人所开创的生命意志主义、浪漫主义、颓废主义,直至垮掉一代文学、博尔赫斯文学,这一现代文明的光荣谱系,是启蒙化、工业化、平民化、商品化浪潮冲击下,最后一批精神贵族的壮丽奋争,是天才杰作、精英品质的华美落日。

启蒙普选胜利了,精美文明没落了!

斯宾格勒在《西方的没落》中区分了文化与文明:文化是乡土的、信仰的、诗意的和深沉教养而成的生机状态,文明却是城市的、无信仰的、荒芜的公共教育速成的腐败状态,西方文化在近现代发展成“文明”这一最后没落的阶段,今已万劫不复。

依据旷世巨典《尚书正义》对“文明”一词的诠释:“经天纬地之谓文,照临四方之谓明”,文明乃天地人伟大生命秩序的表达,由于人的天赋与教养的天然差别,启蒙思维中的平等主义(民主)消灭了精神产品的等级,促使公共产品(经济事务)和精神产品(文化传承与创造)的极端鄙俗化、无序化、大众化、商品化,必将最终消灭人类10000年以上的文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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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管理员】
北师大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国际文化传播学、中国国学传播、西方哲学艺术等人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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