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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峰:世上的一切系列随笔之三十——列子
毛峰
2016年04月19日

 

伟大的中国哲学家列子,名列御寇,生活在春秋末年、战国初期的郑国,作为晚周诸子之一,与老子、庄子,合称“道家三圣”,汉名儒刘向《列子叙录》赞其学“务宠不竞,合于六经”,可谓卓绝之识:道家与儒家一样,溯源于《河图易经》等“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之学”,儒家偏重以“仁政”保民之宪政哲学,乃经世致用之宝典;道家偏重“清虚自守、不务竞争”的人生哲学,乃修身养性之秘籍;两者共同构成中国本土智慧之生机主义、贵生主义的哲学基础。

列御寇的伟大哲学著作《列子》,长期遭到“疑古史学”代表人物胡适、顾颉刚等人以及梁启超、马叙伦等很多所谓“名流学者”的否定,被认为是“伪书”;这明显属于李学勤《走出疑古时代》所揭露的“疑古派制造的、针对诸多古籍的大量冤假错案之一”,如今已遭到有识学界的唾弃。

余读《经典图读·列子》(世纪出版集团·上海辞书出版社2013年版)之文,甚觉列子思想之深湛精美、清新可喜,其荟萃众家之长、整齐各派智慧的包容胸襟,似超出老子、庄子之上,颇与《吕氏春秋》有异曲同工之妙。

《列子》首篇“天瑞篇”,其所援引的《黄帝书》思想,即长沙马王堆出土的《黄帝四经》,史籍《汉书·艺文志》载有“黄帝家”学派,马王堆出土帛书《黄帝四经》的背面,书写《老子道德经》,从而证明:《史记》、《汉书》所言盛行于晚周、秦汉之际的“黄老之学”,渊源甚古、学脉绵长,真确无疑;非近代疑古派史学所谓“道家为了与儒家争胜,假托黄帝之言”之胡扯,能妖言雾霾以蔽日者也。

列子复援引其师壶丘子林思想,形容宇宙演化进程为:太易,尚无任何物质;太初,则元气出现;太始,元气被赋予形式;太素,则是万物性质确定下来的状态。经过无数变化,清轻者升为天,重浊者降为地,“冲和气者为人”,宇宙至此始告完成!因此列子与孔子《易传》同一学说也:“天地之道,非阴则阳;圣人之教,非仁则义;万物之宜,非柔则刚”,据此可知:在晚周末年、战国初期,中国学术思想已呈融汇之势,其中,儒家之仁义观念、易家之刚柔阴阳、黄老道家之太易、太素诸说,交融凝为“中国世界观”之成熟体系,而孔子晚年读《易》后,将儒家人文哲学提升为宇宙哲学是一大关键,阴阳家、后世道家均由此发挥而来。

伟大贤哲之作《列子》,畅论生死轮回,最为透彻清明,可谓荟萃百家、而又独树一帜者也:

天地终乎?与我偕终。……黄帝曰: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

精神本为苍天赋予,人死则魂归之;骸骨本为大地赋予,人死则“气化清风肉化泥”,如此,则“我”乃一主观虚构也,形灭神散、复归天地也:何其潇洒!

所以列子记述,孔子在泰山,见贤人荣启期,破衣烂衫却鼓琴而歌,夫子乃虚心就教焉,荣夫子曰:“贫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终也,处常得终,何忧哉?”夫子喟然赞叹道:“善乎!能自宽者也。”

某日,孔子对子贡谈论说:

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死也者,德之徼也。古谓死人为归人。夫言死人为归人,则生人为行人矣。行而不知归,失家者也。

“天瑞篇”最有名的故事是“杞人忧天”,有叫“长庐子”的人评论说:“夫天地,空中之一细物,有中之最巨者。难终难穷,此固然矣;难测难识,此固然矣。”

列子则进而评论说:“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古人对宇宙神秘、人生莫测之认识、把握,胜于今人不知多少倍也。

《列子·黄帝篇》常有“小说家”之神韵,同时又纪录了晚周社会、文化、学术之百态情状:传说黄帝即位15年后,厌倦世事,乃白日梦游“华胥之国”:“其国无师长,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

黄帝醒来得知天下纯任自然的道理,推而行之28年,天下大治,几若华胥之国。黄帝去世,百姓号哭,思念之,200余年不辍。这段故事,实际上就是自晚周流传至汉初的中国社会对“黄老无为政治”的艳羡、思念,汉初“文景之治”即以此“与民休息”,从而奠定两汉400年基业,与秦政之不恤民力、不施仁政而迅速败亡形成鲜明对照。

老子有“治大国若烹小鲜”之说,与美国总统杰佛逊“管得最少的政府是最好的政府”之说、近代经济自由主义之说暗合:即随时警惕约束政府贪婪,搜刮民财引起社会动荡也。

列子风神潇洒,能乘风而行。其见识更超群,主张“状不必童而智童”,即外貌不必像儿童,但心智应当像儿童一样天机活泼。

他记叙的一个故事,千古流传:宋有老翁善养狙(猿猴),为之家贫,乃讹众猿曰:“与若橡栗,朝三暮四,如何?”众猿怒。乃曰:“朝四暮三,如何?”众猿大悦。

大众的智力,与众猕猴,不相上下也。

《列子·周穆王篇》深入探究了梦幻与真实之关系:相传周穆王梦游神仙宫阙——清都紫微宫,听钧天广乐,见上帝所居之处,美丽无比,遂不思归国。

待醒来,见眼前酒菜之热气尚未散尽呢!问身边侍者:“我从哪里来?”左右曰:“王默存耳。”(近人钱钟书,字默存,典出于此)王自此“自失”三月也。神游之妙如此!

列子认为梦幻与真实的界限难以辨认:

“梦与不梦,臣(人)所不能辨也。欲辨觉梦,唯黄帝、孔丘。今无黄帝、孔丘,孰辨之哉?”

由此亦可知,晚周时代普遍认为黄帝、孔丘为智慧最高者,黄帝之政治建构、孔子之人文典范,为不可企及也。

列子记叙了一个深刻有趣的故事:秦国人逢(音鹏)氏子,少慧而壮愚,视一切均颠倒也。其父入鲁求医,过陈,遇老聃。老子说:“你怎么知道你儿子癫狂迷乱呢?今天下之人皆惑于是非、昏于利害。哀乐、声色、嗅味、是非,都是颠倒的,谁能正之?你呀,干脆回家去吧!”

举世颠倒、错乱、疯狂,则“颠倒者”反而“正常”了。

世人常讽余“狂”,余以《论语》孔子之言答之:“不得中行而与也,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今则亦可援引《列子》这个典故,慨然以答曰:“举世皆癫,反目余为癫狂也!”

余尝乘出租车,过杏坛路与学院南路交口,昏黄而迷离之路灯下,几个莽撞少年,赤裸上身,踩着滑板横冲而过,不顾一切地翩然滑去;出租车司机急刹车,颇怒其“不守交通规则”。余但见这些鲜美少年,背部刺青绚烂迷人,遂安抚司机曰:“少年不懂事而已。如何与孩子讲理?”

余默然而存,心中默念老、庄、列子、博尔赫斯诸贤哲,援引以为同志,共游一梦;又孰知:此梦耶?觉耶?

著名吉他演奏家Goran Sollscher,似乎此刻正在精美地演奏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1685-1750)的清妙旋律《吉他组曲》,似乎也在安抚着受尽黑暗人世之近代折磨下的芸芸众生:再也没有毒奶粉、矿难,再也没有金融海啸,再也没有武器交易、恐怖袭击……人世的苦难层层堆叠,如山,穿越地狱、炼狱,高耸入天堂:

今夜,九十九座雪山,高出天堂

使我彻夜难眠。

这是海子写于自杀前的绝唱《最后一夜和第一日的献诗》(1989年1月16日至24日作),不朽者的美丽灵魂,洋溢在斗室之内,使我心脏疼痛、眼睛发酸。

琴弦若命,在拨弄那虚空,如闪烁不定的波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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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管理员】
北师大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国际文化传播学、中国国学传播、西方哲学艺术等人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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