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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雪绯:百鸟朝凤,擦干嘴巴作鸟兽散
田雪绯
2016年05月17日

一只没有百鸟来朝的凤,还是不是凤?

这个问题已然不适用《百鸟朝凤》这部影片了。在著名的制片人下跪事件后,方励和《百鸟朝凤》成了网红,满是情怀的电影用满是暴力的方式成功吸引了观众,引来“百鸟”塞满电影院,用咀嚼爆米花的声音配合一曲曲唢呐。

我想起若干年前的一个早晨独自坐在电影院,享受几乎包场待遇看的《立春》,还有看完贾樟柯《三峡好人》出场时,寥寥几个观众被隔壁《满城尽带黄金甲》的人群淹没。很难替吴天明导演想象,他对这部影片的期待,是和其片名一样子子孙孙热闹的百鸟朝凤,还是孤独的天鹅之死。他在等待百鸟,还是等待知音?

影片里焦三爷的唢呐班在大众中的存在感显然更接近前者,他“是要先受迎师礼的,要坐在太师椅上吹奏,面前则跪倒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孝子贤孙”。如果不是有这些跪倒的人,他是不是“凤”就很可疑了。

影片开头,磕破头的父亲终于让游天鸣成了焦三爷的弟子。父亲把这一形为说得特别冠冕堂皇:我小的时候理想就是吹唢呐,因为没有老师而无法实现。儿子俩月只是用芦苇吸水,他仍然对前来的邻居炫耀儿子已经学会“百鸟朝凤”了。唢呐班们辛苦地练习,全然忘却了与时俱进的听众们兴趣却发生了大转移,人们早已将他们拉下太师椅,不再用仪式体现对唢呐班的尊重,直至有听众把他们引以为傲代代传承下来的唢呐用生殖器做比。他们被打得头破血流,无法生存,娶不到媳妇,得不到认同感。于是这个曾经的理想主义父亲对已经接任班主,学成百鸟朝凤的儿子说:“你现在怎么还在弄这些破玩意,能顶饭吃吗?”所谓的理想主义,碎成了一地鸡毛。没有了吹捧者,失去了谋生的功能,落配凤凰不如鸡。

百鸟朝凤这件事情到底有没有发生过?或者说百鸟来了,是不是为了朝凤?即使是在焦家班的唢呐顶盛时期,人们膜拜的究竟是艺术,还是焦家班的仪式感,神秘感。人们曾经喜爱“百鸟朝凤”的曲子,是喜爱百鸟鸣叫浑然天成的气象,还是在意焦师傅用这只曲子给死人盖棺论定排上封神榜。请来唢呐班子,是为了集体欣赏曲调里的深情,还是图个热闹?想明白了这个根本问题后,压根不必再追问为什么人们对唢呐的爱好忽然就换成了西洋乐队,就像不必问为什么中式的红色喜服忽然换成了白色的婚纱一样。

人们看完电影惊呼惊叹,说这是我们“遗忘、丢失传统”,是“一个时代死去”,是乡土文化的悲歌。真是矫情!对锣鼓喧天的喜好就是我们从始至终的传统,谈不上遗忘丢失,更没有什么死去,有的只是人们自以为是的误读,以为百鸟来集,是为了用献上华丽羽毛的方式向凤凰表达敬意的。实际上百鸟根本就是来参加喜宴和寿宴的,擦干嘴巴,就会作鸟兽散。过去听唢呐是这样,现在听西洋乐也是这样。

游天鸣的唢呐班“笙歌散去游人尽”,但是在另一个舞台,一群名叫二人转的演员接过接力棒,只是他们不再练习百鸟朝凤,他们练鼻吹唢呐,比赛谁一口气吹得更长时间?比赛花式唢呐。哈尔滨的一家饭店里就表演一边吸烟,一边鼻吹唢呐,配合上锣鼓喧天,吃饭的人们掌声不绝于耳。比这电影里的婚丧嫁娶更要热闹得多。

影片中有三个最让我感动的表情:第一个是焦师傅和天鸣在树林里用唢呐模仿鸟叫声一应一和,然后师徒三人站在杂花生树的林间辨认鸟声,黄鹂、布谷鸟,在两个徒弟异口同声说出金翅雀的时候三人脸上的惊喜。第二个是焦师傅打开20年沉酿,与天鸣醉酒后吹奏一曲,倒在地上时的满满幸福。第三个是天鸣孤独地在师傅的坟前吹奏百鸟朝凤后,焦师傅的魂灵没有因为死后连“四台”都没有享受到而感到失望,他真诚地对天鸣会心一笑,心有灵犀,彼此成为知音,然后转身离开。这三个场景里,没有追捧者,没有跪地的孝子贤孙。这是焦师傅和他的传承人的最后的内心独白:没有百鸟来朝,凤依然是凤。可惜,死去的焦师傅已然不在乎的事情,活着的人仍然在纠结,在下跪乞求。

“呼唤乡土文化”的人不必绝望。吃够了大米白面的人们又开始去推崇粗粮;厌倦了奔驰宝马的新人们开始颠花轿;风水轮流转的大众口味很快又会把兴趣转回来,游家班完全可能华丽回归闪亮登场,再次观者如云,似百鸟来朝。死去的导演吴天明当然是不会再有机会把这个拍成续集了。

回到百鸟朝凤这件事情上,它是否有必要发生?在焦三爷泣血吹奏百鸟朝凤的时候,看看影片里周围群众麻木,呆傻,荒张和无所适从的表情!他们真的配得上听这么好的音乐吗?焦三爷吐血后归家,那条叫妞妞的狗迎上前来。直到电影结束,我身边的观众还在操心:这么多年,这条狗怎么一直没有死?他们是否配看这么好的电影!

这些鸟们,就不要拉他们来朝凤了。让他们去听鼻吹唢呐吧。由着他们去看商业大片吧。

关于作者:田雪绯,中国日报黑龙江记者站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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