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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峰:世上的一切系列随笔之四十二——深思“生存是什么?”
毛峰
2016年05月23日

宇宙中存在着浩瀚不息的力量,人面对这一终极力量的重压,有三个策略:要么顶礼膜拜,俯首称臣,古代宗教世界观即如此;要么傲慢无视,想方设法驾驭之,近代启蒙世界观即如此;第三种世界观,融贯前两者,既在内心深处尊敬之,又在日常生活中远离之,形成“天”(宇宙中的浩瀚力量)与人(日常生活所以当行之礼义)之间的良性互动,谓之诗意神秘主义的“中国世界观”,即以儒道两种中华本土“人文主义”态度为核心的万物生机主义世界观(详见毛峰:《神秘主义诗学》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版;《文明传播的秩序:中国人的智慧》中篇“中国世界观”的相关论述,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北京)。

近代启蒙主义世界观,傲慢地对待“天”(宇宙中的浩瀚力量),自认为凭借现代工商科技等锐利手段,足以驾驭、控制并最终破解“宇宙之谜”,并且仰赖这些“现代利器”,足以控制整个历史、自然、人性,从而造成人类文明以及赖以存在的全球生态系统的巨大紊乱、枯竭与崩溃性危机。

现代世界的痛苦,皆源于“人的问题”,即全人类在1300-1900年间“命中注定”的一次巨大的思想混乱、精神疾病与文明紊乱。

对西方来说,希腊罗马世界的崩溃,由天主教教会予以挽救,与此同时,天主教伟大的超越主义精神(存在神学)总是被“统一教会”的蒙昧主义所扭曲,欧洲近代世俗国家逐渐兴起,与之抗衡、争战不休。

教会与世俗国家之间的血腥战争、痛苦内乱,激发但丁动笔写作《神曲》,标志着文艺复兴哲学的伟大开端,蒙田、莎士比亚、歌德等紧随其后,代有才人。

代表着天主教清明改革势力的利玛窦启程来华,发现了比哥伦布发现的新大陆更伟大的一片乐土——以儒家四书五经治理下灿烂繁盛的中华文明,利玛窦翻译《四书五经》为拉丁文,以《中国哲学家孔子》为书名畅销欧洲。

伏尔泰、莱布尼茨对此大为欣喜,认为孔夫子的哲学治理(伏尔泰、莱布尼茨、约翰逊等人尊其为“自然神学”,有别于西方教会正统的“启示神学”,孔子被称为“自由思想”的鼻祖),足以超越天主教的蒙昧治理,建树一个强大繁荣的世俗国家,路易十四、德皇、俄国沙皇叶卡捷琳娜二世等对此大为欣赏。 

欧洲世俗国家的日益强大、与教会的征战、彼此的纷争,使下层百姓与文人的境况凄凉,笛卡儿、卢梭、康德等人,遂提出了激烈否定西方伟大文明传统尤其是天主教传统,否定行之有效的强大世俗国家“开明专制”理论,这一“启蒙激进主义”思想,直接触发法国大革命的血腥大屠杀、拿破仑对欧洲的侵略与各民族国家独立运动的兴起等不可逆料的悲剧后果。

痛定思痛,欧洲人逐渐告别启蒙激进主义,退而求其次,在自由主义思想引导下,推展市场经济、海外贸易与军事扩张、文化教育事业,暂时取得巨大成功,但笛卡儿、卢梭、康德思想中的一系列错误预设,非但没有被审查、清理(少数贤哲约瑟夫·德·迈斯特、爱德蒙·伯克、赫尔德、维柯等人对此予以深刻批判),反而慢慢积淀在欧洲主流大学与研究机构(实证主义为代表)以及欧美大众舆论之中,成为“现代意识形态”为欧美话语霸权辩护的主流思想。

然而,现代意识形态主流预设与痼疾——启蒙主义、自由主义、实证主义和实用主义的主导思想,始终不能圆满解释这一问题:为什么在物质极大便利的今天,全人类并没能运用巨大的物质实力,去提升人类整体生活的基本质量——经济均衡、道德完善、精神自由等,反而日益而深刻地堕落,成为生态-经济-社会-人文秩序紊乱、枯竭、崩溃、职业犯罪、治安犯罪激增、恐怖主义盛行、地区战争与紧张局势日益升级等一系列社群乱象与心态乱象的可怜牺牲品。

从1900年前后开始,一流的欧美思想家、艺术家,如叔本华、尼采、波德莱尔、惠特曼、纪德,到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一直到弗兰克,西方近现代的伟大贤哲,发现了触目惊心的文明现实:伴随大工业制度的普及,那个具有人性善意、活力的“人”消失了,代之以大机器生产系统的“螺丝钉”、办公室里贫乏、干枯、变态的“表格管理者”、生意场上的市侩、盘踞在各种机构里的贪腐官僚、在一首滥歌连唱30年“不衰”的粗俗明星演唱会上,那些心甘情愿遭受宰制与欺骗、声嘶力竭、热泪盈眶的大众,仍然为此癫狂;这些扭曲、滥俗现象,以大众传播的方式,在肮脏的报刊、电视与网络谩骂中“沉渣泛起”却总不消停……

有论者对此予以追溯并条分缕析地论述:

远在古希腊时期,正当西方人为他们的文化寻求出路和确定基本模式的时候,困扰着他们的首要问题,就是“人”的“身份”问题:人是什么?人同神的关系怎样?人的生活有什么意义?人的生活目的是什么?人在宇宙和整个世界中,处于什么地位?在他们寻求答案时,他们就已经预先选择了“人是世界的中心”和“人是自然的主人”的结论。

……近现代各种人道主义、人性论以及自然科学的人性论,采取了越来越‘理性’和‘科学’的形式,声称自己是最‘客观’的真理论述形式,因而它们就更加具有掩饰性和欺骗性。

尼采

尼采(1844-1900)是全面颠覆“启蒙话语”和西方哲学传统、宗教思想传统的伟大哲学家。他继承叔本华,在一系列天才巨著中,深刻揭示出人类一切活动的真实动机,是天赋的生存激情、情欲、权力欲等“生存意志”的释放、宣泄,而不是启蒙-自由主义所标榜的“理性、自由”之类,人的本性、一切文明活动的本质,是人(群)的权力意志(强力意志)、强烈情欲操控下的“不自由”的生命宣泄:

……尼采早已指出:人是由他的生存权力意志来创造自己的存在方式的。尼采严厉地批判那些循规蹈矩的“庸人”,强调人唯有靠自己的权力意志的自我扩张,才能创造出自己的伟大事业。尼采早在十九世纪末,就已吹响了彻底批判资产阶级人性论和人性论的号角。

尼采在批判资产阶级人性论时,尤其集中批判它的个人自由观。尼采认为,作为个人自由观的基础,“个人”并不是像自然权利论思想家们所说的那样,可以被化约为一个一个独立的“实体”。尼采认为,真正的个人不是原子式的单位,不能像一般的自然物体那样,可以被当成一种计算单位,也不能被化约或被概括成某种带普遍性的一般概念。尼采说:“个人是多元性和不断成长的”;“个人比人们所想象的人格还复杂得多,“个人’或‘人格’只是为了强调其特点和集中描述其性质罢了”。因此,尼采主张让个人任其自身意志而生存,不加以任何限制;一旦将个人限定在一定范围内,并以统一的规范约束他们,这种“个人”实际上死亡了(详见微信朋友圈转发的高宣扬先生2006年3月文章《法国哲学界对人文主义的新辩论》(上下))。

要言之,近代启蒙主义、自由主义所标榜的“人的权利、自由、平等、博爱和终极解放”是一张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稍加观察即知,这张空头支票,早已负债累累,却还在全球各个大学讲堂上,继续喋喋不休地蒙骗那些“纯洁无辜”的青年学生。

仔细推想,这些混迹于大中学校的教室、研究室、肮脏窒闷的公私机构的办公室、网络游戏厅、电视肥皂剧、手机讯息之汪洋大海与空虚泡沫中的所谓“莘莘学子”,不仅是游戏产业-文化产业的最大用户,更是各种垃圾传媒、垃圾产业——从全球大学高额学费到各地电影院高价门票的主要消费者,这些“骨灰级”粉丝,任由其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们,为此拼死加以操劳、供养,却恬然以“时尚”、“光鲜”为标榜,其“文化无辜”也就大打折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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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管理员】
北师大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国际文化传播学、中国国学传播、西方哲学艺术等人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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