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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峰:世上的一切系列随笔之四十四——最美的电影之一: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
毛峰
2016年05月25日

塞尔维亚著名演员,电影史上最著名的反西斯电影之一《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中的主要英雄瓦尔特的扮演者,巴塔•日沃伊诺维奇,5月22日晚上10点45分,在贝尔格莱德圣萨瓦医院病逝,享年83岁。

萨拉热窝是多种族杂居的“欧洲火药库”巴尔干地区的一座名城。从14世纪开始,一直向欧洲进取的穆斯林开始不断蚕食巴尔干,1459年,塞尔维亚全境被奥斯曼土耳其人占领,许多基督徒被迫改宗伊斯兰教。四个多世纪土耳其人占领的历史,使得萨拉热窝呈现出别样美丽的风情。数不清的大小清真寺,使其俨然成了一个小型的伊斯坦布尔。

《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片头的著名音乐,清妙而参差的钟声,交织着伊斯兰清真寺与天主教堂的彼此召唤与应答,是萨拉热窝这座多种族文化聚居地的特有文化风貌。1961年获诺贝尔文学奖的著名波黑作家伊沃•安德里奇,在他的一部中篇小说里,通过一位年轻医师,追忆了1920年代他住在波斯尼亚时的感受:“在萨拉热窝,如果你躺在床上,通宵不寐,那么你便可以学会辨认萨拉热窝之夜的种种声音。天主教大教堂的钟,以丰富坚实的声音敲着午夜两点。悠长的一分钟过去了。然后你会听到,稍稍微弱些,但带着颤音的东正教教堂的钟,也是敲着午夜两点。接着,稍稍刺耳,比较遥远些的贝格清真寺的钟敲了十一响。阴森森的土耳其式的十一点——根据那个遥远国度特异的时间区分法而定出来的十一点。犹太人没有钟可以用来敲声报时,只有上帝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时间……甚至于在深夜,当每一个人都在沉睡时,这个世界还是分割着的。”

如今,经过波黑战争的进一步“分割”,前南斯拉夫地区,已分裂成塞尔维亚、波黑、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黑山,还有科索沃等六个国家。而在铁托领导下的战后“南斯拉夫”时代,这一地区是游离于苏东铁幕阵营之外的国家。

影片开始时,德国法西斯占领军情报头子、党卫军军官冯•迪特里希和当地警察头子比绍夫,站在城市制高点——黄堡,居高临下,俯瞰萨拉热窝,迪特里希附庸风雅地引用波斯尼亚诗人的诗句:“愿上帝保佑追击者,同时也保佑被追击者”,冥顽不灵的警察头子比绍夫不解地问:“保佑被追击者?我不明白,我喜欢追击人,而不是被追击。”迪特里希自作聪明地一笑:“呵呵,这仅仅是个习惯问题。”他自以为安插一个德国间谍康德尔,冒充瓦尔特混入抵抗组织,虽造成短暂混乱和破坏,但在瓦尔特等游击战士智勇双全的打击下,康德尔、比绍夫及其同伙被一一处决,冯•迪特里希狼狈回国。前任与接任者,再次居高临下地俯瞰萨拉热窝。迪特里希强自镇静地说:“哎,太有意思了,我来到萨拉热窝,就寻找瓦尔特,可是找不到。现在我要离开了,总算知道了他”。“你说瓦尔特是谁?请告诉我他的真姓名”。

“我会告诉你的。看,这座城市,它——就是瓦尔特!”

影片的宏大主题,就此凸显——邪恶的权势,不管多么强大,终将灰飞烟灭;正义的力量,终将胜出!这正义的力量,来自历史,来自拥有历史的人民。影片开始处的黄堡,在萨拉热窝东北的山丘上,它建于1729年。原是防御的城堡,弃用后,有了另外的功用,穆斯林斋月时,黄堡上的火炮会在每天日落时分准时放响,提醒人们:斋戒结束。

这里是登高远望、俯瞰萨拉热窝最佳地点。米里雅茨河上,那些鳞次栉比的桥,在淡淡晨雾中安详而美丽。同样触目惊心的,是不远处山坡上的两大片墓地,白色的密集的墓碑,特别惊心:那里埋葬着的人,生命定格在1992年到1995年之间,惨烈的波黑战争,造成年龄最大的四十来岁,最小的仅仅十几岁的无辜生命被葬送。“现代性”的杀伤力,不仅造成了影片的历史背景——萨拉热窝这座城市,曾经造成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更对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束至关重要:附近油库里的石油,正是影片描写的德军企图抢夺战略资源以负隅顽抗“劳费尔行动计划”的真实原因——也是当大世界动荡不宁的一大根源:当年拍摄《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的穆斯林裔的著名导演、功勋艺术家哈伊鲁丁•克尔瓦茨,在1992年残酷的萨拉热窝围城战中,因不愿离开家乡,竟被活活饿死于家中;这部电影中的几个主要演员,因分属不同的民族,在战争中,他们分道扬镳,再也未能相聚。有诗“一史读罢头飞雪”用以形容现代史的浩劫,甚恰也!

《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以跌宕多姿的电影语言,成功塑造出以反法西斯组织领导人、游击队长瓦尔特为代表的一大批南斯拉夫抵抗战士,与德国占领军、密探、与侵略者合作的伪政权之间斗智斗勇的惊险故事,影片险象环生、悬念迭起,深刻感人,堪称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影片的杰作。

作为英雄史诗,影片具有慑人心魄的“道德勇气”、义无反顾的道德决断力和深沉感人的人性美,其道德训诲的伟大,使之傲然挺拔于各种反法西斯题材的中外影片之上。

影片最感人的形象之一,是老游击队员、钟表匠谢德•格比丹诺维奇这一人物,他对战友的忠诚,他与深爱的女儿、徒弟之间的深沉情感,他言行的简洁与壮烈。影片常在寥寥数语的背后,寄托着人性的宽广、复杂与柔美。

当护士的女儿阿兹拉,天真地、试探性询问父亲:“为什么您要我做的,与您做的,不一样呢?”此时父亲不知道,阿兹拉经不明真相的男友布尔基介绍,秘密加入了由德国间谍康德尔冒充瓦尔特组织的假抵抗组织,马上就要投入一次夺去她和恋人生命的冒险行动!
谢德似有察觉,深沉地劝阻女儿:

“敌人象野兽一样凶残……,有的投降了敌人,有的在战斗,有的人在等待。你是个姑娘,应该等待。至少,这是你死去的母亲的愿望。”

这段对话简洁、深沉到令人落泪:谢德与女儿相依为命,阿兹拉母亲临终前肯定遗命谢德阻止女儿参与冒险、保全性命,谢德又如何向天真无邪的女儿和盘托出这一切?!

谢德义无反顾地投身危险的抵抗运动,但他希望女儿“等待”、保全性命以迎接解放,这个忠勇的男人,把对女儿的深刻柔情,化为轻轻的叮嘱,思之令人断肠!

我在大学讲堂上,常引用谢德这句话,谆谆教诲听众席里的大学生、研究生们:不能投降任何邪恶的权势,而要进行“韧的战斗”;假如力有不逮,就应当退而结网,储备实力,待时局好转,必能迎来事业的成功与人生的幸福。

阿兹拉“太年轻”了,与男友布尔基冒险进入德军事先设下的埋伏圈,双双被射杀,与无辜者一起,陈尸街头。

影片至此达至高潮:德军架起机枪,准备射杀任何胆敢前来收尸的死难者家属、友人、抵抗战士!大喇叭反复播放饱含死亡威胁的公告:“萨拉热窝的公民们,最后一次向你们公告,死者父母或亲属,快来认领尸体……”

电影镜头聚焦、叠印着谢德含泪凝视的眼睛、被痛苦而扭曲的脸与女儿仰卧朝天的脸庞,面对敌人的残暴屠杀和死亡威慑,谢德突然不顾左右阻拦,径直走向女儿的遗体,藏身在人群中的瓦尔特立即闪身而出,其他游击队员亦紧随其后,痛失亲人的萨拉热窝民众也纷纷迎向敌人的枪口!

德军法西斯被萨拉热窝全城人民的道德义愤所震慑,被迫撤去机枪,任由民众收尸!在这“无声的反抗”中,敌人闻风丧胆;威严的道德审判,将还历史以公正!

电影以深沉有力、威严迟缓的音乐伴奏,呈现了这枪口下的“无声进军”,严正宣判了一切强权与霸道的末日!

影片至此,由“英雄史诗”升华为“道德史诗”!

泥沙俱下的历史运动,常搅动起人类的渣滓——那些投降敌人、充当密探、卖身投靠的卑鄙小人,审视任何时代、任何社会环境,皆知这些卑鄙小人无处不在。冒充瓦尔特的德国间谍康德尔,就是德国党卫军头目冯•迪特里希的杀手锏,由于内贼的欺骗性与破坏性,萨拉热窝地下抵抗组织蒙受了重大损失,瓦尔特与战友仔细排查、精心布局,机智勇敢地实施“锄奸行动”,就成为影片的一个重要情节。

经验丰富的老游击队员谢德,为此壮烈牺牲。

当身为钟表匠的谢德,得到内线情报,识破了德国密探假扮的联络员,是企图设局诱捕瓦尔特的圈套之后,瓦尔特已经在前往敌人设下的埋伏圈的途中,此时递送情报为时已晚,谢德意识到,他必须挺身而出,率先赶到约会地点——大清真寺,射杀德国联络员,并以枪声警告瓦尔特撤离!

生死决别之际的钟表铺,成为老游击队员谢德壮丽人生的最后一幕。他取出藏在一座钟表背后的手枪,对稚嫩清纯的徒弟谆谆嘱咐一番,流露出“师徒如父子”般的深情——“我要走了”,“您要去哪里?”;“去找我的归宿!你多保重吧!没有人欠我的钱,有个犹太人,叫米尔维特马伊的,我欠他20克金子。如果他还活着,记得还给他。如果到天黑,我还不回来,就把钥匙交给我弟弟。”,“我跟他说些什么呢?”“不用,他会明白的。”;“我能帮您干点什么呢?”“不用了。你好好地干吧,好好地学手艺,一辈子都用得着啊。不要虚度自己的一生!”

稚嫩的徒弟目送着深爱的师父远去……这个大男孩事后也加入了抵抗组织,成为瓦尔特锄奸行动的一员。

谢德言毕,从容出门,慷慨赴死。沿途,作为广受尊敬、诚信而体面的工匠与钟表铺老板,人们纷纷尊敬地与他打招呼,并不知道将要发生的激烈战斗。

影片的庄严配乐再次响起,镜头追随着谢德穿过街头围墙的一个个空隙处,凸显着老游击战士的刚毅威严、视死如归;与此同时,瓦尔特正从城市的另一边赶来,情节的高潮与巨大的悬念,气氛被渲染得极度紧张,令人窒息!

谢德怀揣手枪,镇静地进入与假联络员约会的地点——大清真寺。在喷泉旁,千钧一发之际,谢德掏枪击毙了假联络员,自己也中枪,缓缓倒地,一大群受惊的鸽子扑啦啦飞起,在天空盘旋,向为掩护战友而壮烈牺牲的英雄致敬!

正在赶来的瓦尔特和地下抵抗组织的游击战士们,闻枪声知变,在清真寺、大钟楼上,与敌人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在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中,瓦尔特率领游击队员在大清真寺的战斗,是影片的诸多高潮之一。瓦尔特与战友们,身轻如燕,兔起鹄落,从各个隐蔽地点,痛打德国鬼子,身手之矫捷敏锐,令观众看得应接不暇、叹为观止。

瓦尔特援绳而下、安全撤走的钟楼,就在清真寺的旁边,钟楼建于1667年,是萨拉热窝少数几个历经战火而幸存下来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标志性的著名建筑之一。

发生这场战斗的清真寺,全称格兹胡色雷•贝格清真寺,建于1531年,是波黑和巴尔干半岛最大的清真寺,设计者是奥斯曼帝国时期的著名建筑师希南。上世纪90年代波黑战争期间,大清真寺曾经被炮弹击中。战后修复时,资金来自沙特,所以,电影中我们看到的当年大清真寺屋顶的主色调是灰绿色的,却被改成了沙特瓦哈比派钟情的白色,当地人在2000年,又对此进行了恢复性的装修。

饱经战火的清真寺,与6月28日,一个魔咒般的日子密不可分:1389年6月28日,土耳其大军进攻塞尔维亚民族发祥地——科索沃的普里什蒂纳和拉布之间的平原,塞尔维亚人最终战败。在被土耳其人征服了四个多世纪以后,刚刚取得独立地位不久,塞尔维亚又被奥匈帝国悍然“接管”,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普林西普和他的伙伴们,在著名的拉丁桥头,刺杀到访的奥地利皇储费迪南大公,也是在1914年6月28日:起初没有人以为发生在巴尔干半岛上一座小桥旁的刺杀事件,会把整个欧洲、全世界卷入一场莫名其妙的大混战,在塞尔维亚官方以实际行动表达了足够的歉意之后,这一突发事件眼看就要被人们遗忘,却突然波澜骤起,几个各怀鬼胎的大国相继宣战,第一次世界大战就此爆发。

真实的游击队长瓦尔特,年仅26岁即壮烈牺牲。他全名弗拉基米尔•佩里奇•瓦尔特,塞尔维亚人,1943年夏天开始担任萨拉热窝地下抵抗组织领导人;1945年4月5日夜间,二战结束前夜,在萨拉热窝解放前的最后一战中,瓦尔特为保卫发电厂而壮烈牺牲;1953年7月24日,南斯拉夫政府追认其为国家英雄,他从此成了萨拉热窝的象征。1972年的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即是以他为原型。

如今,瓦尔特的纪念雕像,寂寞地伫立在城市角落,塑像鼻子已有残损。与电影中扮演瓦尔特的彪悍威猛的中年演员不同,真的瓦尔特,年轻稚嫩,低眉蹙额,仿佛有无限的心事,看起来不大像一名战士,倒像是位忧郁的诗人。

26岁,还是个如花绽放的少年、青涩懵懂的孩子。从1919到1945年,他不幸生在一个动荡残酷的时代,这一时代远未结束。在和平来临前的最后一役中倒下,他死得凄美、壮烈,令人惋惜。他的浩然之气,永存天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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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管理员】
北师大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国际文化传播学、中国国学传播、西方哲学艺术等人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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