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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峰:世上的一切系列随笔之四十八——如何达至“神人以和”?
毛峰
2016年05月31日

谢苗·弗兰克在《实在与人》的核心章节“人与神”(第四章)中鲜明而精湛地揭示出人的本质这一哲学根本问题——以神(宇宙、自然、天道)为根基的、光明的创造性和以身体(肉体情欲)为根基的、黑暗的受造性(被动性)。

这一独特的生命形态,弗兰克称之为“神人性”:

动物是自然的“活物”,它只知道“这个”世界,整个地属于这个世界,而人虽然也属于并参与这个世界,同时却又高于它,在自身之中包含着超世界的等级,在此等级上,人与世界保持着距离。……善与恶,应然与不应然的概念,在范畴上是与所有仅仅在事实上存在的东西对立的,它们来自于我们对超出客观现实范围并与其异类的领域的参与。
 
质言之,人的本质、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在于人可以像动物一样,不同程度地认识、把握、控制、利用这个眼前的“现实世界”(启蒙主义-自由主义-实证主义-科学主义等所有“机械唯物思维”的哲学派别错误认为,这就是唯一存在的世界),但人的独特性、人的根本本质在于,人可以凭借“另一世界”(道、神、宇宙、生机主义的大自然,非冷漠无知的大自然)的启迪,天然地(良知、良能)做出善与恶、应然与不应然等等道德判断、审美判断等各种价值判断,这些判断的根源,即人的两重性——神人性,即人与更高世界(道、神明、良知、美善世界)分享着神秘莫测的、不可违背的(天命)的神圣本质与伟大光明的创造性。

弗兰克进一步解释说:

对于“人是什么”这个永恒问题的最合适的答案,就在于认清这种differrentia specifica (差异特性)使人成为会判断和评价的动物。……人是具有如此能力的动物:同一切现存之物保持距离,包括他自己;能从外部观看一切现存物,确定它与某种不同的、更有说服力、更权威、更原初的东西的关系。

人的本质在于,他能在自觉存在的任何时刻,超越一切给定之物,包括其自身。没有这种超越,人的自我意识行为(它是人格的全部奥秘所在)就是不可想象的。人在自我意识行为中观看自己,判断和评价自己,把自己摆在认识者与被认识者、评价者与被评价者、评判者与被评判者的双重位置上。

换言之,由于人的“神人性”,亦即孔子所谓“仁爱”的天然本性,亦即孟子所谓“良知、良能”的“不学而会、不思而得”的善良潜能,人能在肉体本能(攫取一切欲求之物)伸张的同时,天然地具有“道德心”与“同情心”,能够对自己以及他人的“攫取”行为作出道德的、审美的判断与评价,而这一道德心与同情心的赋予,完全不是机械唯物论所谓的“反映”或“能动反映”,而是得自苍天大地的赋予(道、神、自然的生命血肉相通之心,仁爱,善性)以及后天文明传统、道德传统、宗教传统的不断培育、灌输、滋养(儒道佛耶回等道德-宗教教化、一切善恶美丑的文明教化),没有这一根本认识与价值建构,就没有合理、幸福、美满的个人人生,也就没有长治久安的全球文明。

民国时期,以中国哲学史闻名(实则误导读者)的冯友兰(芝生)公然宣称:“良知有无,纯然是个假设!”熊十力先生闻言勃然大怒,当面斥责道:“倘若良知是一个假设,全部中国文化则全然无从谈起!”可谓“一语道破近代世界巨大痛苦与迷乱的奥秘、枢纽、天机”——人类文明生活(中华文明乃其道德人文主义的表率)的一切观念、制度、规范等全部体系,就建构在对“良知”的根本认识、肯定、培育之上,而启蒙主义-自由主义-实证主义,在这一关乎人类文明生死存亡的根本问题上的错误判断,误导世界陷入各种野蛮实用主义(弱肉强食的丛莽规则)之中、不能自拔。

陈寅恪先生在《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审查报告》中对“同情之了解”的富有深意的强调、钱穆先生《国史大纲》对“新文化”诸立论的深刻批判,都是重整人性-道德-人文世界的振聋发聩之言,是重建全球文明秩序的精神法宝。

神(宇宙、自然、良知、仁爱、天地人的生命大一统)是自我的根基、文明的根基,也是人的创造性、稳定而深邃人格的教养根基与培植基础。

换言之,宇宙中的浩瀚力量,即孔子所谓“道”、“天命”,老子所谓“玄”,庄子所谓“自然”,子思、孟子所谓“诚”,佛祖所谓“真如”,基督徒所谓“神”(上帝),印度教徒所谓“神我”,惠特曼所谓“自我”,尼采所谓“超人”,海德格尔所谓“存在”……都是一个东西,即大于个人生命,又与个体生命须臾难离的、血肉相连的浩瀚生命。

孔子认为,个体与天道的唯一合理的、美的联结方式,是“仁”,即“不分彼此的融会贯通为一体”,子思谓之“与天地参”,程颢谓之“天地万物寄托一身”,简言之,孟子所谓“恻隐之心”,即居心良善、与人同情,则“返身而诚,乐莫大焉”,宇宙浩瀚力量,必从这“惺惺相惜”之中萃取、生发、流溢,人类广大自由之美由此盎然生之矣!

弗兰克在启蒙主义的巨大缺陷、破绽与流弊丛生的观点(不幸成为近代世界的思想、学术舆论主流)之外,蓦然发现一个伟大智慧的源流、谱系,并且以自身与朋友的“俄罗斯存在哲学”加入了这一伟大谱系。

如今,经历近代文明的重重危机,可以简要地加以梳理、汲取、融贯——从孔子等中国诸子、儒释道三大教化思想发端,从柏拉图、使徒保罗、德尔图良、普罗提诺、狄奥尼索斯(托名)、奥古斯丁、阿奎那、圣维克多的雨果、理查德、埃克哈特大师、库萨的尼古拉等“前启蒙时代”智慧接续而来,文艺复兴时期的伟大智慧(从但丁、蒙田,到维柯、伏尔泰、莱布尼茨、赫尔德、歌德、席勒、荷尔德林等,这一部分智慧,弗兰克少有论述,由我添加,峰按)予以亮丽揭示,保守主义的政治与文化智慧(约瑟夫·德·迈斯特、爱德蒙·伯克等,峰按)再加阐扬,叔本华、尼采、维特根斯坦、海德格尔(峰按)予以狂飙突进式的奋勇开掘,斯宾格勒、雅斯贝尔斯、汤因比、别尔嘉耶夫、弗兰克、泰戈尔、辜鸿铭等“民国七贤”(峰命名之)予以巍然破晓……

这些闪耀不尽的思想明星、清澈甘美的智慧之泉,终将洗去“启蒙-实用主义”主导下的近代文明的迷茫、黑暗与紊乱,还全世界以广大自由之美、众生释然解放之美。

恰如瓦尔特·惠特曼所吟诵:

当我清晨在亚拉巴马漫步的时候,我看见雌反舌鸟在荆棘丛中的小巢里孵雏。

我也看见了雄鸟,我停下来听他在附近鼓着喉咙快乐地歌唱。

我停在那里时,想到他真不仅是为那地方歌唱,也不单是为他的伴侣,为他自己,也不是为那回声,乃是为了那微妙的、秘密的,在远处,新生的生命所承受的责任和对他的隐秘赠礼。

从荆棘丛中一对歌鸟的孵雏与歌唱,到浩瀚星空里万千星辰的舞蹈,再到大地之上一切海浪与微风的絮语,万物分享这神圣与永恒,这神秘而缥缈的赠礼、这宇宙大一统的神奇与深邃,以无尽的奇幻魔力,把每个人生,稳稳地托起,给予娓娓的叮咛、不断的激励:向着神明般的宇宙,向着永恒不朽的生命,迈出你蹒跚之步履,谱出你永生的旋律!

(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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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管理员】
北师大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国际文化传播学、中国国学传播、西方哲学艺术等人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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