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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峰:世上的一切系列随笔之四十九——斟酌损益,传承建制
毛峰
2016年05月31日

孔子像

人类感官与思维器官的巨大局限,使我们明白宇宙的浩瀚无垠、万难企及和人世的飘忽易变、难以掌控,虚心向自然学习,而不是强加一己意志于自然,乃中国古典科技之所为、中华文明万年繁盛之所系;虚心向历史学习,不妄加一己意志于纷繁复杂的历史长河之上,乃儒家“文化守成主义”之合理态度,孔子在《论语》、《春秋》和《易传》中反复强调的“损益”、“斟酌”、“传承”与“建制”的历史智慧,所谓“温故而知新”;柏拉图的“理想国乌托邦”或者卢梭、康德等人狂妄地提出的“一揽子理性批判主义”及其野蛮残暴的二分法“古代蒙昧/近代启蒙”等“历史虚无主义”态度,往往误导历史进入偏激的死胡同;人类只能靠修修补补的“零碎社会工程”(卡尔·波普《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以及《历史决定论的贫困》所提出的方法)来渐进式地改良社会,而提升完善人类自身,才是切实稳妥的改良进步路径。

提升、改善人类认知的重要道德、精神资源,是孔子儒家所开创、历代中外贤哲所提出的“历史思想”,又称历史哲学。未经历史反复检验的所谓“哲学”,仅为乌托邦而已。

历史思想、历史哲学,是不断照亮时而微光闪烁、时而晦暗混沌、时而漆黑一团的人类历史活动的一股强大的道德、精神、智慧之光。

人类感官经验、理性思维,具有不容辩驳的巨大局限性,记录、检验、思考、矫正的唯一方法,即尊重历史的完整、开掘历史的意义,进而指引当下的历史活动。

历史思想与流俗的“编年史”不同,它力图从历史事件、历史人物的纷繁多样中,萃取出能够照亮人类生活本质的意义、智慧、价值、秩序。

历史哲学是我所谓的“文明传播学”的理论基础之一,另一基础则是古典经史之学、诸子之学、现代生命哲学和存在现象学,以及西方批判学派的传播哲学。

准古酌今,正大光明的人类历史思想、历史哲学,在孔子《易传》、《论语》、《春秋》等巨著中加以经典表述:“一阴一阳之谓道。……盛德之业大矣哉!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阴阳不测之谓神。”(《易·系辞》)

宇宙大一统之道,表象为阴阳变化,人类历史活动,紧密围绕“德”展开,此“德”乃天地万物所天然秉有的生命核心、精神与物质活动的理性核心,以“生生”不息的方式无限而自由地展开,绵延不尽,无始无终,充实丰满(富有)、鲜活生动(日新)、奇妙莫测(神),谓之永恒。

为了贴近宇宙这一永生的巨流(大生广生,汪洋无尽,内在完整,不可分割),防止人为地阻断这一巨流、碎片化的割裂、偏执、僵滞,孔子以“天纵之圣”预先发明了伟大的中国历史哲学方法——即著名的历史“损益”观,有所减损,又有所增益,不是断然与往昔决裂,也不是固步自封,而是在适应时代变迁、呼应时代需求的基础上,有所传承、有所建制、有所创新,谓之损益,谓之斟酌。

“周监于二代,损益可知也……”孔子揭示出伟大灿烂的西周封建礼乐文明之所以绵延800年之久,正是在镜鉴(监、鉴)夏殷两朝1000余年历史经验的深厚基础上,予以损(减损、改革)、益(增益、创制),从而缔造出八百年垂范、3000年绵延不息的长治久安与伟大传承!
“损益”史观,如其本然地对待万物的复杂状态,拒绝一切简单粗暴地企图“一揽子”判定、解决人类复杂问题的“乌托邦”方法,孔子学生概括孔子这一深湛的思想方法曰:“子绝四:毋臆、毋必、毋固、毋我。”

孔子决不会主观臆断某种“五社会演进”的“历史铁律”,决不会简单粗暴地设立某种“历史必然性”,决不会固执某一种事物状态而不予更新,决不会因为自我夸诞而把“过往历史”宣布为“黑暗”!相反,孔子认为,人类文明的真正进步,必定是在绵延、损益、持续、传承中,不断更新、改善,获得“局部合理性”和“零星推进的稳妥空间”,而绝无“一劳永逸”地解决人类生存困境的根本方法。

圣人的目光洞悉了古今历史:1749年,在法国四处流浪、无以为生的让·雅克·卢梭,在法国中部城市的一张长椅上一觉醒来,发现被人遗弃的一张报纸上,刊载了法国第戎学院的征文启事:“科学艺术能否促进善良风俗的进步?”卢梭应征撰文《论科学与艺术》并获奖,因此文而小有名气。

卢梭荒谬的“一揽子解决方案”的判断前提是:科学艺术的进步,不能带来善良风俗的进步,恰恰相反,“当科学艺术在地平线上升起,古老的人类德行也就随之消失了!”

令人惊讶的是,卢梭既然如此评断科学艺术的“退步作用”,他又如何能自圆其说,用以吻合其在《论不平等》和《民约论》中凭着激进空想,拼命鼓吹的“启蒙、进步、革命”这些由他开端的近代主流思想呢?

卢梭犯的“一揽子思想错误”,恰恰是尼采所揭示的“人类思维的惯常错误”——为了简化事物的纷繁复杂,人类发明了僵化的“同一律”和“因果律”,企图凭此对复杂状态的事物予以简单而快速的分类,进而予以快速的把握、操纵,近代工业化的急功近利,造成近代科学技术、学术思想的简单粗暴——自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以来的西方思想,总是企图寻觅到一个简单“基质”、简单机制,进而便利地予以认识、分类、操控,即横加一己意志于万物之上。

西方哲学这一“意、必、固、我”即简单而粗暴的简化方法,应用于人文思想与社会教化上,就是企图寻觅到一个“起始原因”,譬如“上帝创世”(基督教神学)、“蒙昧与现代”(启蒙主义)等等,进而分别操纵自然、历史、人性。

自1900年前后,尼采发表《强力意志》以来,全人类逐渐觉悟出:希腊自然哲学、基督教神学和启蒙-功利-机械唯物-实用-实证主义等“启蒙乌托邦”的危害性,这些貌似“人道”的思维,潜伏着巨大的“反人道”的思想毒素,一再逼迫自然、历史、人性,为了某个虚无缥缈、胡乱设立的目标(全人类进步、种族纯洁等等),做出极其痛苦的规整与改变,不服从者,就遭到屠杀。

近代史的不幸在于,由于人类思维本性的“迷暗”,更由于全球工业化进程的急功近利与暂时成功,使卢梭、孟德斯鸠、笛卡尔、康德、黑格尔等人单向度的、简单化的、碎片化的“启蒙历史观”大行其道,这一错误表述的“历史观”,在《狂人日记》中被宣示为“礼教吃人说”;对历史的蔑视、毁弃,在法国大革命、纳粹主义、斯大林主义等灾难性事件中,造成人类史的空前浩劫,遗毒至今难以肃清!

余自幼被灌输“启蒙主义”的僵化思想,直到汤因比《历史研究》和《人类与大地母亲》、雅斯贝尔斯《历史的起源与目标》、利奥波德·冯·兰克《历史上的各个时代》、孔子《易传》和《春秋》、司马迁《史记》、《十三经注疏》和诸子论述、司马光《资治通鉴》、钱穆等“民国七贤”的著作,灿烂问世或再版,在我眼前,渐次展开一个本真的、内在完整的、无比丰满、无比鲜活的“新世界”,恰如安东·德沃夏克《自新大陆交响曲》的第一乐章——一个广阔、庄严、清新、瑰丽的画卷,夹带着北美豪迈之风,扑面而来,深深触发着观赏者、思考者的激情,他为自己是一个同样广大而自由的人而骄傲,他不禁狂喜呼喊:“这就是我要的!”

这个新世界的根本特征,就是拒绝一切“命定论的铁律”,让人类伟大的历史活动,在一个无限展开、生生不息的图景中、在流动的圣诗中、在文森特·凡高那蒸腾和燃烧的画面中,获得生命的顺畅呼吸,获得独一无二的挥洒。

历史完整而自由地献身,它扭动滚烫的腰肢,用挑逗的言辞,向我发出严肃的训诫:“不要理睬那些乌七八糟的胡扯,让这些神话、臆断、乌托邦,都滚到一边去,让那些笨伯们徒然耗费一生,去寻找那子虚乌有的可怜对照物吧!”

眼下就是永恒,瞬息就是关键:无始无终的生命本身、自然本身、历史本身,其本质,是永无穷尽的生活激情!这就是无限展开的历史活动、伟大透彻的历史思想!这就是自由!拥抱历史,接受现实!不要思虑,而要行动!

在《草叶集》的第一首长诗《从巴门诺克开始》中,惠特曼满怀深情地吟哦:

从鱼形的巴门诺克开始,

我为一位完美的母亲所诞生……

我为此创办的“仁爱学社”(前身为杏坛学社),联合一批志同道合的青年学子、人文精英,在2013-2016年的北师大校园,或齐集为沙龙,或课上课下加以讨论,当学生遵嘱开始朗读惠特曼的《从巴门诺克开始》,我薰然沉醉其中——这些优秀学子的清澈眼神与清澈语调,在惠特曼的伟大诗篇的爱抚之下,轻轻战栗,犹如五月的树冠,绽放繁花,洒下无限的憧憬、诗意和神秘……

饱含深情的赤子、全宇宙的情人瓦尔特·惠特曼,把长岛(巴门诺克)即自己的诞生地,作为历史的“创生”,那贫苦的木匠之妻(惠特曼母亲)被儿子奉为“完美”,天下所有儿子都如此,倘若每个人把对自己母亲的热爱,推扩到天下所有人之间。

举凡母子之间、父兄姊妹之间、师生之间、长幼之间、君臣之间、男男女女之间,一切身份、性别、性取向之间,都将因此懂得自我、懂得热爱、懂得宇宙生命!

这个长岛之子、曼哈顿的“粗野儿子”,以壮美而精致的诗篇,一跃而为“全人类智慧的教父”,事实也确然如此,历史也确然如是,惠特曼以北美大陆的壮阔、雄伟,一跃而与“全人类的博爱导师”——与孔子比肩而立!

《论语·为政》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十三经注疏·论语注疏》妙解“德”为“物得以生,谓之德。”孔夫子教诲吾人,万物得以如其本然的生存下去,获得快乐、获得幸福,这就是“德”。

这就是人类全部历史活动的本源、核心、进程、归宿、本质、意义、价值、秩序之所在!

换言之,根本不存在孤悬于人类历史活动的无限自由展开之上的虚构物,根本不能存在什么“历史必然性”、“历史规律”(康德谓之“历史理性”、“物自身”、黑格尔谓之“绝对精神”)等等“劳什子”,历史就是自由,就是西谚所谓“条条道路通罗马”,孔子所谓“生生之谓易”,就是指这不断的、无穷尽的、自由的、美的莫测变化,而非巴门尼德、笛卡尔所奢望把握的固定静止、永恒不变的“存在”。

历史就是海德格尔所谓“存在不断涌现的天命”;曾经执导《浪荡子》和《甜蜜生活》的意大利著名导演费里尼曰:“没有开端,也没有终结,只有永无穷尽的生活激情”,历史的开端、终结、归宿、法则,掌握在无限的“奥秘”(神,称之为天地、自然或上帝,全凭你的习惯)手中。

生活在瞬息飘忽的感官经验和理性局限中的人类,对此一无所知……

某个明亮的下午,少年豪尔赫·路易·博尔赫斯的博学多闻的父亲,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教授,在书房里与儿子聊天,他把一个桔子切开,立刻,一股清香四溢在书房,老博尔赫斯微笑着,小博尔赫斯屏住呼吸、凝目观看,请想象,此时的小博尔赫斯,从他母亲继承的清纯、优雅的美丽大眼睛中,向父亲定睛观看,等待解答。

老博尔赫斯问儿子:“这个桔子,它意识到自己的清香吗?”欧洲-美洲的灿烂文明,就在这家庭书房、父子问答之间延续、光大,而置汹涌现象之流于度外!

小博尔赫斯闪烁着美丽的眼睫毛,立刻领悟了哲学、诗与历史的真谛:万物本样自存,安然自在,恰如那个桔子,它并不能“自知”其清香的“本质”,它浑然一体地存在,倘若它被外力切开、去寻求“意义”,它就在同时丧失了自身!它的浑全自在,就是它的本质,一旦它寻求自身以外的东西,它就永恒地失落了自身,它在紧密的生命蓓蕾中,被命运驱赶出来,散发出清香,它散落为桔瓣,不复自身,倘若有知,它一定要对自身整全的存在(诗、哲学、历史,一切神圣、优美之物)产生“乡愁”了。

博尔赫斯全家1914年夏天在欧洲度假,不料第一次世界大战突然爆发,交通断绝,全家无奈滞留瑞士,博尔赫斯就在瑞士开始了小学教育。多年之后,博尔赫斯优雅地自嘲说:“我们一家对世界历史很不熟悉。”

我读《博尔赫斯画传》到这句妙语,不禁对着书房墙壁,哈哈大声三声:“这是什么鸟历史!完全不能解释一战、二战、冷战等何以爆发;难怪美国汽车大王福特看完美国通行历史书,留下一句名言:‘所谓历史,不过是一派胡言!’……”

自卢梭、孟德斯鸠、笛卡尔、康德、黑格尔以来,人类历史堕入难以自圆其说的偏执碎片之中,成了亨利·福特所谓的“一派胡言”,成了胡适所谓的“任意打扮的女孩子”,成了顾颉刚“层累地造成的古史”之随意涂抹物,成了胡乱设定的主观臆断,每个稍有生活经验的人,都不会对此信以为真!

全人类的猛醒,在一战、二战尤其是1970年代全球生态系统渐次崩溃的前兆出现之时,蓦然鲜明起来:宇宙、自然、历史、人性,再也不能承受工业革命及其意识形态偏执——启蒙主义的折磨与摧残,正在加速瓦解!

雷切尔·卡逊夫人在名著《寂静的春天》的最后一章,以“崩溃声隆隆”为题,告诉全人类:牛顿-笛卡尔等启蒙思维,正把人类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人类自救的智慧,饱绽于历史哲学(历史思想)的古今大师的思想中,包括如下圣贤、诗哲:

1,   伏羲、炎黄、尧舜及其历代史官记述;

2,   周文王、周公及历代圣贤,荟萃为《十三经注疏》;

3,   孔子、子思、孟子及其儒家学派;

4,   老、庄、列子等诸子百家的记述;

5,   陆贾、董仲舒等“西汉新儒家”著作;

6,   汉高祖、汉文帝、汉武帝、汉光武帝、唐太宗等英明政治家的治理政绩;

7,   汉司马迁等人的《二十四史》、唐吴兢《贞观政要》、司马光《资治通鉴》等国史正传;

8,   张载、邵雍、陆九渊、王阳明等“宋明新儒家”;

9,   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等自强运动政绩;

10,民国七贤论著,钱穆《国史大纲》等系列巨著;

11,但丁《神曲》、《论世界帝国》等;

12,伏尔泰《风俗论》、《哲学辞典·孔子条》等;

13,维柯《意大利的古老智慧》、《新科学》等;

14,赫尔德《人类历史哲学思想》等;

15,约瑟夫·德·迈斯特《宪政生成原理》等;

16,爱德蒙·伯克《法国革命反思录》等;

17,利奥波德·冯·兰克《历史上的各个时代》;

18,卡莱尔《过往与现在》等;

19,叔本华《作为意志及其表象的世界》;

20,尼采《强力意志》等;

21,海德格尔《世界图景的年代》等;

22,维特根斯坦《文化与价值》等;

23,欧文·白璧德《新拉奥孔》等;

24,泰戈尔:《人生的亲证》等;

25,以赛亚·伯林:《反潮流》等;

26,艾恺:《世界范围内的反现代化思潮》;

27,汤因比《历史研究》、《人类与大地母亲》等;

28,雅斯贝尔斯《历史的起源与目标》;

29,卡尔·波普:《开放社会及其敌人》;

30,惠特曼:《草叶集》、《典范岁月》。

自救之书,不可一日荒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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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管理员】
北师大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国际文化传播学、中国国学传播、西方哲学艺术等人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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