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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峰:世上的一切系列随笔之八十——密叶繁荫
毛峰
2016年07月01日

生活似乎总是被愁云惨雾所笼罩。

每天清晨跑步、每晚散步必至的北邮校园西门,几株浓荫参天的青松,竟然相继枯萎了:北京连续三季没有下透雨雪,地下水严重匮乏,树木干渴而死,不亦宜乎?

生态环境的恶化如此可怕,但美日集团等国际势力,还在四处煽风点火、挑拨离间:冷战虽结束,但伊拉克、阿富汗、北非、叙利亚、乌克兰的战事仍激烈而残酷,英国脱欧带来的经济-社会动荡,还将从6月延烧至9月,这与美联储的加息预期一样不可预测,这种国家、国家集团层级上的全球治理瘫痪(启蒙独断主义必然带来的隐形恐怖主义),与随时随地的恐怖主义如影随形;朝鲜-韩国等长期对峙带来的核武问题一触即发,全球金融危机已肆虐8年,全球工业污染引起的变本加厉的全球气候异常,核电站泄漏、禽流感等公共灾难日益频繁,古典时代、文艺复兴时代以来,全人类各世代艰辛创造的博大、优美、精致的文明成果正流失殆尽,全球文明呈伤心惨目、不可持续之象。

在长达5个月之久的冬春连旱、高温与南方暴雨、冰雹和江苏盐城17级陆地飓风之后,似乎唯一令人安慰的,只有个别残存龟缩在大城市角落里的音像小店,能带给我瞬间的惊喜了——音乐纪录片《雅沙·海菲兹:上帝的小提琴手》(Jascha Heifetz, God’s Fiddler)、《海菲兹大师班小提琴教程》(Heifetz: Master Classes)、《2010年萨尔茨堡音乐节的开放音乐会》(Salzburg Festival opening concert,2010;丹尼尔·巴伦博伊姆Daniel Barenboim 指挥并完美地演绎了贝多芬的名曲《第四钢琴协奏曲》Beethoven:Piano concerto No.4)、《歌曲之友约翰·丹佛》(A Song’s Best friendJohn Denver: Remembered)等,将音乐的清流,连同1970-1990年代古典音乐与流行文化所剩无几的优雅氛围(电视与文化工业尚未发达到渗透于一切文化形态与话语表达),使人有超脱此五浊恶世之感。

探本寻源,近代中国的立国精神,建立在毁弃古典传统、照搬近代西方工商科技的思想学术、舆论主流上,一旦中国人口规模庞大,大众贫困、愚昧、懦弱、贪婪,普遍知识与道德水平低下等诸多限制一一暴露,精英权势集团此刻已然无法回头,只能硬着头皮地“更加西化”,企图越过近代化最起码的资本与文化积累,适得其反后,只好再回头“补课”,上下颠倒、反复折腾,民族元气、精神大伤,人人急功近利地攫取利益,然后再急匆匆溜之乎也(中美引渡计划则使之美梦破灭)!

清晨在北邮操场,遇到一位因一起锻炼而熟识的七十老翁,他说:“总算熬过了这一冬!”我默然心动:在全球岌岌可危的生活中,就把每一天,都计入“额外盈余”之中吧!

活着,真不易!

由于一直迷恋玛格丽特·杜拉斯的著名小说《情人》及其据以改编的同名电影《情人》,尤其是一对情人赤身裸体在密室幽会的情色画面,西贡那种热带特有的、强烈的肉欲之美,扑面而来。2011年越南导演武玉登执导的《迷失天堂》(Lost in Paradise)将一个活色生香的同志爱情故事呈现出来,令人感慨万端。尤其是中间穿插的一个略微痴呆的矮子、捡拾垃圾的笑笑,追求站街妓女,用体温孵化一只鸭雏的故事,令人感动落泪,显示越南艺术家严肃深邃的艺术功底,令不敢正视现实而只能低劣搞笑的中国当代电影羞愧汗颜。

霍克海默

在天津居家度假,抽出书柜里的《霍克海默集》(上海远东出版社1997)阅读,连同Helmut Gumnior博士与Rudolf Ringguth博士合著的传记《霍克海默传》( Horkheimer,商务印书馆1999汉译),围绕20世纪著名哲学家马克斯·霍克海默生平事迹的欧洲现代知识生活的风貌,立刻浮现一斑:

霍克海默1895年出生于斯图加特,父亲是纺织厂厂主,读完六年级文科中学(九年制),17岁的霍克海默学做生意并到国外实习。1916年应征入伍。1919年在慕尼黑通过中学毕业考试。1919-1922年在慕尼黑、法兰克福、弗莱堡等地学习,以优异成绩获得博士学位,导师是汉斯·科内利乌斯。

换言之,霍克海默仅仅三年的大学生涯,就能以优异成绩获得博士学位,而在时下大陆,本科、硕士、博士攻读学位的时间,长达10年,有的学者,为了较快获得副教授等高级职称,还需2年博士后流动站以及6年的研究、教学经历,才能获得“参评副教授”的资历!难怪当代大学庸才充斥、鄙陋不堪了!

霍克海默在法兰克福大学任讲师,31岁时结婚。1930年,35岁的霍克海默,被任命为社会哲学正教授和社会研究所所长,著名的法兰克福学派也宣告诞生。1932年,《社会研究杂志》第一卷在莱比锡出版。1933年,受到纳粹迫害的霍克海默流亡到瑞士,社会研究所大楼和图书馆被纳粹没收。1934年,霍克海默流亡到美国,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重建社会研究所。1940年迁居加州。1947年发表《理性之蚀》,与阿多尔诺合著《启蒙辩证法》。1949年返回德国,在法兰克福重建社会研究所。1951-1953年出任法兰克福大学校长并获歌德奖。1959年退休,1960年获法兰克福荣誉市民称号。1971年获莱辛奖。1973年7月7日去世。

传记《霍克海默》作者之一Helmut Gumnior博士,在慕尼黑大学修习哲学、历史、心理学,1960年获博士学位,在巴伐利亚电台任自由撰稿人,1966年起任德国著名期刊《明镜》社科部编辑,曾拍摄庆祝霍克海默75岁生日的纪录片,1970年发表了与霍克海默对话录《对完全是另一种东西的渴求》;另一位作者Rudolf Ringguth博士,1953年获博士学位,任西德意志电台自由撰稿人,晚间节目主持播放了《物理学和哲学》(后发表在《水星》杂志)、《维特根斯坦》、《海德格尔》等文章,1960年起任《明镜》社科部编辑,堪称资质上乘。

阅读相关简历、资料,看出霍克海默作为哲学家的家庭、求学等教养背景浮现——厂主的父亲、青少年经商、大学研读、创办著名的研究所、反对纳粹、流亡美国、重返德国、重建法兰克福学派等等,这种深厚博雅的教养,决定了哲学家对社会问题与文明问题的深刻洞察与敏锐揭示;而两位传记作者的教养背景——大学研读、毕业后担任新传媒——广播电台的自由撰稿人、著名人文期刊《明镜》、《水星》等社科文章的作者、编辑、电视片的主创等,虽不及霍克海默那样具有哲学原创性,但也广泛深入涉猎了欧洲现代知识生活的较深层次,同时具备参与大众、小众媒介传播的经验,可谓资质上乘的写作者、思想者。而今,随着全球商业逻辑的凶暴扩张与国际资本权势的倒行逆施,全球智慧品质上乘的写作,已销遁无形。世界一派荒芜。

近从一家碟店,意外淘得经数码修复并重新剪辑发行的著名电影《紫色正午》(Purple Noon ,著名法国导演Rene Clement执导,1960年首映),影片极其华丽,阿兰·德龙的湛蓝眼睛与意大利海滨蔚蓝的海水相互辉映,导演掌控着影片节奏,简洁紧凑、扣人心弦,我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观看这起谋杀案,以致颈项发僵!Rene Clement是法国新浪潮上上之选,我曾为学生播放过其代表作《禁忌的游戏》。
翻出1999年重拍的电影《天才里普利先生》,虽然有马特·达蒙、裘德·洛等大明星主演,在揭示男主角之间暧昧同志恋情方面、心理刻画方面有少许进步,但影片总体上感觉拖沓散漫、枝节蔓延,尤其是凭空加进一个匿名游览的富家女,更显得荒唐离奇,似乎情节全靠巧合,而且对贫富悬殊之感与同性-异性之爱的叠加,让人产生不快之感,似乎主人公的杀人动机,全被财富贪欲与同志情欲所催逼、激怒而来,远不如法国1960年版本简洁明快、扣人心弦。

中国电影大师费穆拍摄于1940年并公映于遭日寇围困的孤岛——上海的伟大电影《孔夫子》,自1948年再度公映后就下落不明。2012年香港电影资料馆意外接获一份匿名捐赠,即《孔夫子》全片胶片,香港电影资料馆与意大利博洛尼亚电影资料馆合作,予以数码修复并全球发行,引起轰动。

富有历史传奇性的是,费穆之女、后来成为香港著名歌唱家费明仪,随全家逃出大陆之前,匆忙慌乱之间,把《孔夫子》公映时的剧照、海报、评论以及剧本等珍贵资料,藏在上海公寓自己所居三楼卧室的烟囱隔道内;整整25年之后,费女士获准重归故居,她直奔三楼卧室,伸手一掏,珠泪双流——历经肃反、反右、文革等无数政治迫害与巨大动荡,这批珍贵资料完好无损地幸存下来,作为中国电影人、文化人顶住淫威、巧妙周旋、奋力挽救伟大国粹、民族瑰宝的光辉写照!

费穆导演的《孔夫子》古朴遒劲、感人至深,尤其是主演唐槐秋塑造的周游列国14年、频遭打击、垂老故园、仍壮心不已的晚年孔子形象,其颤颤微微站在杏坛之上,向业已门庭冷落、唯嫡孙子思等人陪侍的门生故旧们(子路战死,子贡赶到,夫子已垂危),寂寞坚韧传播仁爱圣道,观之为之感奋——

千秋万代,圣道其昌!

影片在日寇进逼围攻上海、神州大地即将沦陷之际,极力张扬伟大坚强的中华民族的道义精神,费穆(彝民)与电影实业家金信民、童振民合组“民华公司”,筹巨资拍摄《孔夫子》,展现出中国正派电影人、文化人的浩然民族气节。电影中,孔子在杏坛上,一派苍茫之中孤独站立的伟大身影,印刻在电影发行的封套上,印刻在每个中国人的心灵深处,堪称不朽!余将此剧照,张贴在客厅墙壁之上,供以怒放的芍药,托以无比坚韧的信念!

人类永久挣扎于生存的困境与生命的双重困境中。

为了“生存”,他必须凶猛地扑向猎物,常常无奈地令良知麻痹;紧接着,为了消受这刚刚满足而越发难耐的“生命”(能量),他又必须听凭自己落入更加凶猛、更加突然、持续不断、扑面袭来的孤独、迷惘、绝望狂潮的残忍玩弄……

人是不可振拔的孤独。

每个人飞蛾扑火一般地投身某种事情,或为了名利,或为了交游,总之,足以虚掷这铺天盖地的惨淡孤独的任何事情,雅玩、俗乐皆为了掩盖孤独,人或被同伴的疯狂所感染,用酒色财气等,把灵魂中难以面对、难以忍受的“自我”短暂麻醉或遗忘(大多数人的解脱之法是拉拉扯扯、吃吃喝喝或吹吹拍拍),或沉静一隅,在孤芳自赏中了此残生……

2011年拍摄并公映的土耳其电影《谁让子弹飞》(TepeninArdi)导演阿明·奥浦尔(Emin Alper)深刻展现出祖孙三代深居土耳其高山峻岭间,孤独无告的困境:爷爷自居一家之主,整日怒气冲天、枪不离手,非要与虚构出来的“骚扰放牧的山间牧人们”决一死战;大儿子觊觎其父种植的一片次生林产;小儿子离异两次,从城里来山间,带来的大孙子精神抑郁,暗自恋慕同父异母的俊俏弟弟,小孙子对此浑然不觉,只知崇拜爷爷枪法,天天舞刀弄枪却害怕叔父儿子豢养的一条烈犬……

总之,祖孙三代生活在各自的孤独与恐惧中,这伙孤独男人身边唯一的女性,是个粗蠢的厨娘,先是撩拨起爷爷的性欲,对之倾诉私房话;再撩拨起一直窥伺着她与爷爷关系的大儿子的财产私心(企图占有爷爷的林产,常常泄愤地抽打嫩树枝);她还最终撩拨起小儿子离异后压抑很久的性欲,二人深夜媾合,晨起小儿子就被莫名其妙的一枪击中腿部,此前小孙子开枪杀了那只烈犬,此后几只羊被杀,最后大孙子又莫名其妙地被杀……

每次枪响原本各有缘由,但爷爷认准:这些莫名其妙的枪击,全是高山牧人所为,于是率领全家上山报仇……影片着力刻画大山的荒凉、开阔与孤独,寥寥几个人在巨大的岩石缝隙间穿行、爬动,如同细小的蚂蚁一般,却不自知渺小、可悲……

或许出于土耳其电影审查制度、伊斯兰教义等诸多限制,影片在表现同父异母兄弟间隐蔽的同志恋情上采取隐晦手法,只在大孙子脱光衣服跃入池塘后,向岸上的俊俏小弟撩水一段,微微泄露出一丝情愫,而一队幽灵般的巡山军人恰在此刻无声越过小溪、池塘,财(林产)色(男女或男男之间)之欲,由于孤独、闭塞而发酵、蔓延、难以遏止……

前不久在碟店发现这部电影,电影封面是大孙子从池塘中潜水后浮出的剧照,演员眼中灼人的孤独令人战栗,观影后才知内情——烫人的孤独、欲望之火,迫使其潜入水中,又把他托举上浮,真如困兽……

诗圣豪尔赫·路易·博尔赫斯(Jorges Luis Borges)的十四行诗,那“诗意的神秘主义”趣味,由我在1998年三联书店出版的《神秘主义诗学》提出和梳理,至今仍倍感亲切:

不存在的唯有一样。那就是遗忘。

上帝保留了金属,也保留了矿渣,

并在他预言的记忆里寄托了

将有的和已有的月亮。

万物存在于此刻。你的脸

在一日的晨昏之间,在镜中

留下了数以千计的反影,

它们仍将永留镜中。

万物都是这包罗万象的水晶

之一部分,属于这记忆,宇宙;

它艰难的过道没有尽头

当你走过,门纷纷关闭;

只在日落的另一边,

你才能看见那些原型与光辉。

这无边广大而神秘的宇宙,就是无穷伸展的记忆、数字、躯体、光芒、一切,泡沫翻卷,永永不息,令人称奇,值得赞美,真与幻、善与恶、是与非、美与丑、生或死、爱或恨……都被销蚀在其中,看不分明,也终究无可执著。

我援笔写在书页空白处:一旦存在,就将永远存在!

埃立克·侯麦(Eric Rohmer)的早期电影作品集,最近浮出盗版光碟市场,我放置在书柜里,慢慢品味:黑白短片《面包店的女孩》(The girl at the Monceau Bakery)、《苏珊娜》(Suzanne’sCareer)、彩色短片《人约巴黎》(Rendez-vous in Paris)展现的,都是“无果而终的爱情”,一如人类、万物那无果而终、绵延不尽的生命。

这些短片,与其说是展现那些在街头随意追逐女生的“烂仔”、雅皮、英俊少年们,与娇艳的女孩之间“若即若离、始乱终弃”的猎艳传奇,不如说展现的是,巴黎街头巷尾的生命迷离之美,在镜头前散发情欲与窥色魅力的现象之花的叠现,观之令人感慨万千:校园内外,大街小巷,乃至古今中外,一切概莫能外,生命的孤独,只能如此抛洒!

相反,同志之爱,却时有“从一而终”者:比利时电影《德州,北海》(Noordzee,Texas,2011)展现一个比利时北海之滨小镇酒吧“德州酒吧”的肥胖吧女、单身母亲的儿子、16岁少年皮姆,热恋邻居男生基诺,二人在海滨草丛、帐篷里恩爱癫狂,基诺妹妹单恋皮姆,皮姆坚决拒绝,但基诺一度出轨且外出打工,皮姆的母亲追随一个英俊房客离家而去,皮姆小小年纪独自经营海滨旅馆,基诺赶回来送别临终的母亲,母亲把两个男孩的手紧紧扣在一起,历经离别之苦,两个男孩又拥抱、热吻在一起,室外海潮、风雨、孤寂漫卷……祝福这深爱的一对吧!

圣孙孔伋《中庸》曰:“至诚无息”,真实无妄,谓之“诚”,我的生活、思想、品味、学术,尚能完整如一,乃因拒斥此污浊恶世的各种熏染、污损、肢解、迷雾。恰如罗伯特·弗洛斯特,在肯尼迪总统就职典礼上,一阵狂风(恶兆,肯尼迪终因得罪权贵阶层利益而遇刺身亡)突然吹散他手中的诗稿,弗洛斯特全凭记忆,朗读、背诵全诗,诗题曰《一无保留的奉献》,我也如此,把微渺的智慧光芒,一无保留奉献于神明,奉献于被圣恩“细加拣选”的青年学生的纯洁灵魂之前,任凭其领悟、误解、一知半解,或全盘继承,或全盘背叛,神啊!唯天地人心之真美永存,照出人世的丑恶,照出我的孤独,照出一切……

爱尔兰电影《停靠》(Parked,2010)的主角,是一个无家可归、等待救济机构拨给一间住房的老人。老人以体面的自尊、镇静,勇敢面对自己多次经商失败、被迫居住在停车场自家车里的不幸处境,每天刮脸、在公厕洗澡、向救济机构反复申诉、等待救济、修理钟表、读书、节俭饮食等一切开支,却从不放弃体面而有度的生活节律。老人与一个被逐出中产阶级家庭的毒瘾青年,结成真纯感人的友谊:21岁青年卡索,带老人到公共游泳池洗浴、游泳,老人结识了一个孀居的女钢琴家,青年想尽办法鼓励老人接近她、向她表达爱慕,青年自身却因毒瘾,一再被父亲拒之门外,最终被毒品贩子殴打致死。老人将男孩珍藏的父亲手表修理好,在男孩葬礼上,向男孩遗体诀别,把手表遗物回赠男孩冷酷的父亲……在新闻曝光和反复交涉、争取下,老人获得一间住房,女钢琴家却离他而去,老人回味着她临别赠送的钢琴曲,回味着毒瘾少年的音容笑貌,他的余生,又在这冷酷人世的何处“停靠”呢?

导演德拉夫·拜恩(Darragh Byrne),在2002年纽约警察局拍摄纪录短片时,看到纽约街头很多无家可归者,促使其反思欧美大都会光鲜外表下的悲惨人生内幕,他秉承卓别林以来欧美电影伟大的人道主义精神,拍摄了这部感人至深、光彩照人的优秀电影。两位主演,一个如慈父,冷面柔情、苦口婆心,一个如浪子,迷途望返而不可得,影片时时处处以真情待人,二人朴素表演的张力,冷峻而温情,智慧复冷嘲,常令人忍俊不禁,激起观赏者的“恐惧与怜悯”(亚里士多德谓悲剧之精髓所在),无愧于卓别林、西德尼·吕美特(《广播电视网》导演)等人百年承继的、批判现实、抗争到底、相濡以沫的伟大仁爱道义精神。

我曾指导一个传播学专业女生完成本科论文,主题是探讨卓别林电影《凡尔杜先生》的道德悖论,她竟然胡乱征引结构主义-符号学等垃圾理论以诠释,哀哉!

良知、真情,何处停靠?

在无边风雪、海潮的摧残下,在冷漠人世与肮脏价值观(启蒙独断主义)的摧残下,在神-自然的遗弃下……

语言是“存在既遮蔽又澄明的到来”,电影、文学、艺术,一切真正的精神产品,恰如海德格尔所言,皆如此。

保罗·德·曼尝言:“人类无法逃脱其处境,文学有力地揭示出这一点”,恰如电影《停靠》中老人对青年的自诉:“我永远无法知道妻子为什么离我而去……我经营过百货店、书店……都失败了……”事实上,老人心仪的孀居女钢琴家,也是因为发现了他的待领救济的身份而离去——因为没有经济和社会地位的安全停靠之感;毒瘾青年则手握父亲的手表,眺望都柏林的万家灯火,喃喃倾诉着:“我被父亲赶出家门,永难回归……”致他死命的,仍然是“资产阶级的稳定停靠意识”所谓财产、家庭、社会归属等,他被拒斥于“正常社会”之外,只能以毒品自我麻醉与逃脱,因此悲惨殒命!

无处停靠,却葆有尊严!

苦命的善良,如此坚守着!

神意如此,天命如此!

仁爱者拜神所赐,当相濡以沫!

人世沧桑,却不改其初心!

生命的尊严和美,终将浮现!

至诚无息!

凡为了人类和自我,

努力向上、奋斗不息者,必获幸福与光明!

美国独立电影人霍尔·哈特利(Hal Hartley)拍摄于2011年(2013年全球公映)的电影《其间》(Meanwhile),完美刻画了纽约街头奔波劳碌人群中的一员——祖儿(Dj Mendal 饰演),年纪已四十出头的祖儿,仍在为理想奋斗着,他奔波于纽约的大街小巷,为一款德国生产的环保窗户进行商业策划,筹拍一部尚无资金的电影,完成了一部才华横溢却只能自行打印装订成书的小说,应聘一个爵士乐队的鼓手,能指出其他乐手的失音,却被音乐经纪人(一个始终戴着墨镜、面无表情、西服革履、怀抱乐器却从不演奏的经纪人,类似黑帮人物,影片这样的冷幽默比比皆是)炒了鱿鱼;他被银行拒付,却把最后十美元连同零钱都给了曾出演其广告片、却未获得报酬的黑人女模特;想方设法挽救企图在布鲁克林桥上自杀的、不相识的红衣女孩,误以为那个女孩自杀成功而伤心不已……祖儿以锐利、纯真、善良、干净而又老练的目光,审视他人,审视衰退中的美国,尽全力维持着自身的体面、干净、尊严、努力、真诚、善待一切、乐于助人等。

吾儒家常言:“穷可灭吾身,不能灭吾志!”熊十力先生的父亲,贫病而死,临终前执其手,如此道出这人世的最高真理。熊十力谨承父命,巍然而为一代宗师!祖儿的故事,不啻于一首当代困境中的“人类颂歌”、“美国颂歌”,是“美国梦”必将重燃的信念与灵魂不死的确证,恰如影片中一首插曲所唱《世间总有新鲜事》(Always something new),世事总不尽如人意,但人类奋斗自存的意志、挥洒向上的意志,却如每天升起的太阳一般,新鲜瑰丽、光芒四射!

古典乐圣约瑟夫·海顿,他最美的作品之一《钢琴三重奏》在酷暑烈日下,给我一派密叶繁荫:

清澈见底的钢琴音流,犹如森林中的小溪,飞溅出珠玉;小提琴、中提琴温存款款、低声倾诉,似乎慈母在絮絮叮嘱欢蹦乱跳的孩童:“留神脚底!”

著名古典乐组合Beaux Arts Trio演奏的《海顿钢琴三重奏曲全集》(Haydn Complete Piano Trios)一套9张原装进口音碟(Philips公司1996年出品)我购于王府井外文书店,是居家生活的必备品、清早写作的最佳陪伴,绝不亚于莫扎特、贝多芬的华美、壮丽之作,但更宁静、更安谧、更清澈、更精雅——

常沉思默想:倘诺亚洪水来临,携带上船的,除了《论语》、《草叶集》,或许就是这套《钢琴三重奏曲》了。

我在接受《凤凰卫视·凤凰大视野》栏目《高考那点事》节目专题采访时,旗帜鲜明地主张“应当立即着手废除全国统一高考制度,解放中国青年一代的创造力”,被谨慎的编导们小心地删除了;但我的观点被意味深长地留在了全部5集节目的最后,作为结束语:“我欣赏尼采的观点,生命就是意志,就是敢于不顾及他人的评断、贯彻自身理性的行动,因为这个‘他人’是被‘标准答案’驯化过了的,而我们……
我们另有答案!”

我出乎意料地说出这一精义内蕴之语,专访我的那几位凤凰卫视的编导、摄制人员,那些留学归国的青年才俊们,与我一同陷入刹那的沉默——

我道出了微妙而真切的问题的实质所在!

校园长椅上一个正在默默背诵的男生,见我手持《春秋战国大事年表》,立即从昏昏欲睡中苏醒过来,靠近我问:“老师,请问您是研究历史的吗?”“是呀!你是……”“我是数学系大三学生。”“什么?大三学生,还要考《某概论》?”

男生长叹一声:“是呀!没办法……”“你是哪里家乡?”“青海。”眼前蓦然浮现一个青青高原,怒放着娇嫩艳丽、如满月一样皎洁的格桑幸福之花……

“你除了数学专业以外,还读什么文科书?”“没有,读不懂,尤其是古文的……”我立即提笔在这个男生背诵材料的背面,以我特有的龙飞凤舞字体,书写了两个书名《论语新解》(三联书店)和《国史大纲》(商务印书馆)并告之:“全是国学宗师钱穆先生所写,是我所用的本科教材,也是足以接续中国正经、正史伟大传统的经典著作……”

言毕别之。

无辜者!请珍惜这意外的推荐吧!

猛烈狠毒的辐射,仍在铺陈其盲目而愚昧的巨大能量。我撑着遮阳伞,在所剩无几的绿荫下,伫盼着清凉。

从心中,撑起一派密叶繁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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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管理员】
北师大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国际文化传播学、中国国学传播、西方哲学艺术等人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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