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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峰:孔学源流之——小康礼乐之道,论中国大一统(七),经典日读第一
毛峰
2016年07月12日

《尚书》是中国古典宪政观念与制度的基石,《周礼》则是中国古典宪政秩序的细密展开,孔子儒家的重要政论文集《礼记》“礼运”(大同篇)划分中国古典宪政史,为两个大的段落:1,三皇五帝时代,天子公举而禅代(禅让)、诸侯百官亦由公推、民选而任命,谓之“大同”宪政;2,夏商周三代,天子、诸侯世袭,宰相以下百官经由公推、推选而任命,谓之“小康”宪政;整部中国历史,遂在“大同宪政理想”和“小康宪政现实”之间错综而绵密地展开,约束天子、诸侯、百官、士绅、庶民的基本“宪法”、宪政秩序,谓之“礼教”,又称礼乐。

礼乐乃中国之国体,中华文明之灵魂。

中华文明的建构性高潮,依次出现在伏羲、炎黄、尧舜、三代、晚周、秦汉等六个大时代,其中,伏羲时代的宇宙观建构(天文星历之学)和炎黄时代的生命观建构(小宇宙之学,人体养生之学),奠立起中华文明尊天道、循地德、重人文的根本智慧——“太极大一统智慧”,而尧舜、三代、晚周、秦汉等四大时代,遵循上述太极大一统智慧,建构起中华文明巍峨浩瀚的古典宪政制度体系,尊天道、循地德的文明观念与文明制度,一一贯穿到、落实到“重人文”的文明精神、信仰、制度安排中,从而奠定了中华文明万年以上稳定繁盛、有序扩展与悠久绵延的大一统根基。

司马迁《史记·八书》就是秦汉时代总结此前6000余年人类经验,尤其是囊括上述六次太极大一统建构高潮的根本智慧,奠立未来6000年全人类文明必须遵循之轨道的光辉巨典。

唐司马贞《史记索隐》解题《史记·八书》第一篇《礼书》之命名涵义曰:“此之八书,记国家大体。”张守节《史记正义》进一步解释曰:“天地位,日月明,四时序,阴阳和,风雨节,群品滋茂,万物宰制,君臣朝廷、尊卑贵贱有序,咸谓之礼。五经六籍,咸谓之书。故《曲礼》云‘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辩讼非礼不决’云云。”

司马贞、张守节等唐代学者,均深切知晓“国家大体”所在:国体在“礼”,《史记》论列之礼乐律历天官封禅河渠平准“八书”,把中华文明的具有根基性的古典宪政观念、制度和盘托出:中华“礼乐”协调人道(人文)正大;“律、历、天官”协调天道之适当、天人之和谐;“封禅、河渠、平准”以国家祭祀、水利兴修、度量核准、交易公平来匹配地德之博厚,《史记·八书》诚然揭示国家之大体、文明之宪纲、人类之准绳也!

礼乐之义,大矣哉!

举凡天地之正位、日月之鲜明、四时八节之井然有序、阴阳五行之和顺相生、风雨燥湿之翩然节制、万事万物之滋生不息,乃至君臣朝廷之守道施仁,社会上下品级之一律守法、相互协调,“咸谓之礼”,均需“礼制、礼教”即合理的文明传播秩序来调节,所以《礼记·曲礼》宣称:贯彻仁义道德、推行教训正俗、解决纠纷疑惑等人间事务万端,均靠礼(即宪法)。

司马迁正是在这一深刻认识的基础上,将“礼”列在“国体第一”的最重要位置,并予以深刻阐释曰:

洋洋美德乎!宰制万物,役使群众,岂人力也哉?……人道经纬万端,规矩无所不贯,诱进以仁义,束缚以刑罚,故德厚者位尊,禄重者宠
荣,所以总一海内而整齐万民也。

礼由人起。人生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忿,忿而无度量则争,争则乱。先王恶其乱,故制礼义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不穷于物,物不屈于欲,二者相待而长,是礼之所起也。故礼者养也。……人苟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苟利之为见,若者必死;怠惰之为安,若者必危;情胜之为安,若者必灭。故圣人一之于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于情性,则两失之矣。

太史公之深见,贯穿烛照古今文明之幽隐:中华古典文明,诱导人群以仁义道德之理、尊卑长幼之序,以礼义协调、节制人间经纬万端、纷纭复杂、常因私欲不遂而纷争惑乱的人类事务,社会因此而安宁,人群因此而各遂其私欲,所以,一言以蔽之:“礼者养也”,即养护人类大小群生,足以各自安全从事其满足私欲之生活;所以,中国礼制,即西方学术所谓“宪法、法制”者,居于文明生活的核心。

浅学俗儒不明个中奥妙,以为中华礼制就是一味压抑人生私欲,竟然胡乱标榜“礼教吃人”说而误导人群陷入“苟生、苟利、怠惰、情胜”之泥潭以自溺,最终“若者必灭”而已矣!

礼制、礼教、礼乐的根本精神,在于“道义”,故而“礼义”二字常常连称、并举、互释。司马迁《礼书》开篇即言明:人力不足以役使群众,唯道义、礼制足以役使群众、组织社会、扩展文明,其秉承、发扬之礼教精神,与法家推崇权势、马基雅弗利主义推崇权术等古今中外实用政治学说,高下悬隔也:

(礼者,)治辨之极也,强固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一天下,臣诸侯也;弗由之,所以捐社稷也。故坚革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传曰‘威厉而不试,刑措而不用’。

古今政权更迭,印证了司马迁的历史哲学:秦始皇任力暴虐,十五年而亡;楚霸王大军披靡,乌江自刎;汉高祖、惠文景武诸帝尽除苛法、与民休息,国祚四百载;文武周公奠立礼乐政教体系,国祚八百载;西方亦然:德日法西斯猖狂一世,天人共诛……

礼教之道德仁义精神,是中华道德主义历史观的根本精神,国人常言并恒信“一时胜负在于力,千秋胜负在于理”,而天理人心之公正,其传承、维护的规范制度体系,即礼:

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则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
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

……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礼者,人道之极也。然而不法礼者不足礼,谓之无方之民;法礼足礼,谓之有方之士。礼之中,能思索,谓之能虑;能虑勿易,谓之能固。能虑能固,加好之焉,圣矣。天者,高之极也;地者,下之极也;日月者,明之极也;无穷者,广大之极也;圣人者,道之极也。

中国礼义之大,在于三个根本:天地宇宙是生命之本,必须恭敬祭祀;祖先圣贤,是文明之本,必须礼拜效法;君主、老师,是治道根本,必须礼敬尊仰。三本树立,礼义大明,则天地众生交合繁茂、日月星辰辉耀、四季时行、江河浩荡、万物昌盛、人情舒畅,庶民守道(有方)依德,士子法礼(以礼为法),天下强固坚韧,永久和平,天人欢洽,广大无极矣!

近代以来,由于中国工商科技暂时落后,西方列强步步紧逼,国人一时糊涂,竟然偏听偏信国贼蛀虫胡适、陈独秀、鲁迅之妄言,将“礼教宪政秩序”定性为“维护封建等级秩序的吃人礼教”,这些国学浅薄、西学不通之妄人,反复鼓吹“除非全盘西化,中国必亡”等谬论,将满族军事占领集团的陈规陋习,硬说成“中国5000年一贯的黑暗一团”以哗众取宠、沽名钓誉,鲁迅等人长期主张“废除汉字、中国文字拉丁化、世界语化”等完全历史虚无主义、文化虚无主义的狂悖之言,中华国体为之沉沦。

相反,作为中华国粹的传统戏曲,常含中华礼教真精神,超出近代以来西方启蒙独断主义精神奴役下的、置中国于“亡国灭种”于不知不觉之中的“去中国化的主流知识界”,不知凡几也。

四大名旦之一、国粹宗师荀慧生,在1925年曾首演《铁弓缘》(全本名《大英杰烈》),堪称礼教名剧。

余诠释《史记·八书》札记之余,偶然观赏京剧音配像精品剧《铁弓缘》,惊为天人、叹服久之:

名伶李玉茹配音、陈朝红配像扮演的剧中少女“陈秀英”,名丑孙正阳扮演的“陈母”,展现一对卖茶母女不畏强暴、活泼敢为的形象,鲜活而逼真地呈现出伟大“礼教”的真精神。

考论剧情可知,孤苦无依的秀英母女,遭当时的“高干子弟”——太原总镇石老爷之子石文的非难、强娶,母女俩不畏强暴,不仅坚决拒绝、奋力反抗,而且向萍水相逢、主持正义的青年匡忠主动求嫁,剧情转折,全在一“礼”字:石文膏粱子弟、倚势欺人,秀英母女非但不会答应婚事,陈母还把石文及其喽罗无赖打得抱头鼠窜;匡忠温文有礼,不仅主持正义,而且深通世务,又一表人才,秀英母女主动提亲,成就一段美妙姻缘。

由此可知:“知书达礼”之礼教道义精神,实乃中国人对人道、文明秩序、人类交往与道德品行的基本要求,“礼”非但不会“吃人”,恰是“养人以正道”的文明根本!

中华国体恢复,中华民族才能复兴。

经典日读第一

论语神髓

(毛峰诠释十三经系列之一)

生命一闪而过。

它属于人,只有一次。

这一次太宝贵,也太艰难了。

人人生活在奔忙劳碌之中,可到了一定时刻,必然内心产生疑惑:我的奔忙劳碌为了什么?我每天要应付这么多的人和事,可我自己为什么越来越“空”呢?也就是说,我成了别人要求于我的“空袋子”,我自己,要在这一闪而过的生命中,真正应当“装进去”什么呢?

我想知道:别人是怎么过的。

举目四望,别人跟我一样,也费劲地提着、背负着那个“空袋子”在奔忙劳碌中空空度过一生……

定有别一样的充实人生。

这种人生,我在《论语》中找到了。

我知道《论语》这部书的重要性,已经是大学四年级的时候了。此前,我听过太多的课程,看过太多的书籍,但似乎都是解决局部问题的一些碎片——理科书告诉我们一些技术,文科书告诉我们一些历史上存在过的人和事,但所有这些课程、书籍、碎片,不能告诉我的是:何以有这些技术,何以有这些人和事,何以有宇宙人生,何以每个人的人生是一闪而过、不能回头的?
我要一个完整世界。
这个完整世界,能把以上那些碎片全都整合在一起,我可以在这个世界中安稳、美好、幸福地度过一生!
 
我打开《论语》,一个“完整世界”蓦然出现了:所有矛盾、冲突、疑惑,焕然冰释;所有碎片,都联结成一个秩序井然的整体;我不再如“空袋子”一样四处奔走、游荡,而是安稳、美好、幸福地注视着这个世界,如同路边咖啡馆里的品鉴者,饶有兴趣地看着、欣赏着、祝福着大街上的芸芸众生!

我展开《论语》第一页。

四个字跃入眼帘:

学而第一

蓦然,我眼前一一掠过往昔的岁月:小学开学第一天,父母为我崭新的教材包上崭新的书皮,把一个穿戴整齐的、崭新的我,送入学校,嘱咐我好好读书……南开大学新开湖边的无数灿烂的梧桐叶子,与我一同品尝着书页的清香;案头枕边的几卷书,给予我艰辛备尝的琐碎生涯,一种神奇的静谧之感、安详之感,我的一切,岂不都来自“学”?

中国有一部名著,名为《白虎通》,这部书对“学”有一个经典的定义:

学之为言,觉也。

意思是:学问的目标,是要对宇宙人生的根本道理,产生一种觉悟。

《论语》第一章“学而第一”四字告诉我们:人生的第一要务,在于学,即通透地把握宇宙人生的根本,从而产生出一种通透、明澈的智慧、觉悟,不再浑浑噩噩、随波逐流、虚度一生。

真学问,乃是一种觉悟,即通透之见,而不是一大堆知识碎片。

学而第一,给予我们一个完整世界。

让我们抱着安稳、静谧、幸福的心情,进入《论语》第一章的正文: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

这句话,作为开篇之言,极需注意:学,不是一遍即过,而是需要时常地、反复地“温习”(时习),因为这一过程不断带给人生一种幸福之感、饱满之感、静谧之感、生机无限之感、青春跃动之感……所以这些美好的感觉,孔子用一个字来形容——悦,悦的意思是由内心的充实、敞亮、宁静而悠然产生的欣喜、满足之感,好像漫步在阳光之下、草坪、绿荫中、潺潺流水之畔,你会油然生发出一种喜悦,却不知这喜悦来自何处。

这喜悦来自于我们生命的最深处,来自于我们与宇宙大生命之间古远而隐秘的同一之源:在大自然中,在《论语》这样的不朽巨著中,我们依稀辨认出自身的起源、本质、归宿,我们回到了怀抱、回到了家园、回到了爱之中!

紧接着,孔子说: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同一师门,叫朋;同一志向,叫友。朋友们远道而来,彼此讲求道义、切磋文章、砥砺品德,这不是人生的大乐趣吗?注意这个“乐”字,由个人内心的“静谧之悦”而生,朋友之间交流各自之悦,则“乐”随之产生,友情不仅温暖着人生,更鼓舞着人生新的奋斗,这样的人生多么充实、美妙!

孔子从日常人生中撷取了两个普通场景,予以巧妙提炼、点染,一幅美妙的生命图景,立刻浮现每个人的心中:

场景一:某个红日初升的清丽早晨,莘莘学子埋头典籍,偶一抬头,但见窗外丽日晴天、阳光灿烂、万象欣欣向荣,回想父母所教诲、老师所传授、长辈所提示,自己手持经典,温习领会,生命饱满、充实,悠然生出无尽静谧之悦;

场景二:某个明月皎洁的微寒之夜,三五同学围桌而坐,或品茗或小酌,各自倾诉人生奋斗之苦乐、家事国事天下事之隐微,眺望大街,车水马龙、灯红酒绿、一派繁荣,每个人不禁暗自感恩父母所教诲、老师所传授、长辈所提示……更增添了人生满足幸福之感!

全部《论语》乃至全部儒家思想,一言以蔽之:它是生命的学问,即指导人生获得幸福、满足、喜悦的学问,是直探宇宙生命之根本的伟大智慧!

孔子不愧为智慧大师,他从两个寻常的人生感受——悦与乐中,推究出两个建树人生的根本途径——学问和交游,无学问,人生无法成就;无交游,经验不能丰厚,二者彼此生发,把每个人建立在深根宁极的宇宙大道之上!

《论语》开篇从“悦”与“乐”的简单平淡叙述中,到第三句时陡然一变,声势犹如奇峰突起、浪涛乍涌,自天外滚滚而来,直扑每个人的胸膛: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每个人的人生遭际,必经历这一重大考验:我得之于父母、师长的学问已经温习得很精熟了,我与朋友、同辈的交往也非常深厚了,但我的学问、人品、善意,并不能被他人知晓、理解、报答,相反,我的善意还经常遭到误解、嘲笑、漠视、背叛,我该怎么办呢?

父母、老师、长辈,一直以来教给我的那些善良的东西,还有效吗?我还继续加以相信并奉行不改吗?

有学生问:“假设有这样一个人,他对我不仁,我为什么不能不义呢?”

我回答:“你为什么要降低自己的水平,跟不仁者一样了呢?不仁者必天诛地灭之。他是注定要灭亡的,你也要跟随他一起灭亡吗?”
学生似有所悟。

这是人生最紧要、最根本的一句:他人不知,我保持善良人格不改,而且,更难的是,内心没有愠怒、埋怨,绝不因为个别人不仁、甚至大多数人不仁,而丧失我的理性,也跟着去不仁不义,把自己宝贵的人生,自我推上绝路。

把不仁者,留给天地之间至高的法庭去裁决吧!去惩治吧!

孟子说:“多行不义即自毙”。

如何才能对不仁不义的行为不愠怒呢?要学会悲悯这些不良行为之所以产生的原因——或是自幼不学,或是学不到根本、只学了一些碎片,或是意志薄弱、不能自控,总之,不仁由于可怜。

直面这些人生必有的阴暗,把自己放置在父母、师长自幼就温暖着你的光明之中,永把光明与欢乐置于你心中。

这就是君子。

君子是对于仁义坚守不移者。

君子是浩然正义担负己身者。

君子不被可怜的不仁所动摇。

君子是秉持父母、师长、圣贤、中华文明的伟大教诲而终生不改者。

君子浩然与宇宙天地之大美拥抱,在光明开阔的中华文明的怀抱中,吟诵、舞蹈、奋进,虽受苦而不改初衷。

君子傲立于天壤之间,托举着天地!

君子是美丽的人、美丽的境界。

君子存在一天,中国就存在一天。

亘古如斯,不舍昼夜。

《论语》原文及译文:

学而篇第一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孔子说:“学贵时常温习,心中不是很觉喜悦吗?有许多朋友从远方而来,心里不是很感快乐吗?别人不知道我,我心没有愠怒抱怨之意,不就是一位有道德的、不受他人意见左右的君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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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管理员】
北师大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国际文化传播学、中国国学传播、西方哲学艺术等人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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