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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峰:世上的一切系列随笔之八十三——如何根本改造中国人的教养,制度与生活方式
毛峰
2016年07月26日

中国人教养制度与生活方式的根本改造与重建,关键在于奋力挣脱启蒙独断思维和中国人自近代全盘西化运动(新文化运动)以来日益卑俗、粗鄙、荒芜的生活信念。

吾子梦儿1992年出生前后,吾即与妻子、岳父母、父母等亲友,悉心以东西方文明教养之精华,点点滴滴予以培育,因而茁壮成长,如今已是知书懂礼的研二学生。

粗略概括“我的育儿经”,大致有如下要点:

首先,胎教。吾妻受孕怀胎期间,吾与贤妻每天必听莫扎特等维也纳古典乐派的音乐作品和中国古琴、弦乐合奏曲《春江花月夜》等中外名曲,如此奠定胎儿一生“雅音”、正调,涵养其高远清明之志。

《礼记·乐记》曰:“乐者,天地之和”;孔子《经解》曰:“温柔敦厚,诗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吾与贤妻每日诵读古今中外名诗、吾自作之诗篇,吾特意购置一部小型原装盒带录音机,轻轻贴在贤妻腹部,播放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协奏曲,贤妻告:“宁馨儿一听音乐,立刻安静许多,似能听到他的心跳、呼吸!”

余热泪盈眶:宇宙天地之和、父母亲人之爱,浸入莫扎特的清澈音流,滴滴潜入吾儿的灵魂!贤妻更嘱余:“唱歌,男低音、男中音,胎儿必聆听!”余遂对胎儿轻声吟唱名曲,贤妻为之感动,轻轻指腹曰:“他在谛听!”

梦儿诞生,果然聪颖,咿呀学语之际,余正在北京攻读博士,周末返津,刚一进家门,梦儿对余大声发出歌唱般的招呼“啊——”音色恬美、抑扬顿挫、余音绕梁,余为之心花怒放!由于胎教深深浸润胎儿身心,且其生长环境舒适安静,婴儿出生后很少啼哭,邻居大妈羡慕不已:“瞧人家孩子!从来听不到哭声!”

第二,幼教。婴幼儿教育,乃一生教养之关键。梦儿生长于儒家六教、经史子集、东西方文明精粹环抱的家庭环境中,因而天姿烂漫、温柔敦厚、广博易良,甚少不良习惯。

家里配备有大屏幕电视和立体声组合音响,很小即可自行播放名曲、名碟。梦儿尤其对莎士比亚戏剧《哈姆雷特》改编的电影《王子复仇记》印象深刻,晚饭后,余常取出莎剧播放,梦儿被剧情深深吸引,目不转睛看完全片。

我随即取出画笔,与他一起描绘电影最后一个镜头——王子遗体被卫兵缓步抬上城堡,那长长的、巍峨的城堡阶梯,就是对王子高贵人格、英雄主义、忧郁气质的雄伟礼赞!

父子俩一遍遍描画、游戏,我一边模仿著名配音演员孙道临的声音,用中英文交替的方式,吟诵王子的著名台词:“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A Question!究竟哪样算高贵:忍在心中,任凭那欺人命运的剑伤枪挑,还是拔起刀!!!向那无边大海似的磨难搏斗去,一了百了……”(注意:是劳伦斯·奥利佛爵士编导并主演的黑白片,而非梅尔·吉布森主演的一系列后来改编的蹩脚、粗俗的彩色片)梦儿一边画,一边催促:“再来一遍!生存,还是毁灭,To Be, or Not To Be……”

余告妻儿:“但丁、蒙田、莎士比亚,是永恒的经典、欧洲的巅峰:活着,就忍受这一切!要么不活,一了百了!那才是问题之所在!换言之,其他问题,那些在大学里、世俗生存中纠缠不清的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

贤妻劝谏:“通俗一点儿!”我立即言听计从:“莎士比亚让我们好好活着,忍受痛苦、安享太平,不要被那些莫须有的、鸟大学胡乱编造的‘问题’所困扰!”

兴之所至,我引述一句台词:“谁活着,谁就看得见!”梦儿立即答腔:“瓦尔特!《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

余大喜,亲吻梦儿:

“太对了!真聪明!瓦尔特的话,就是英雄主义的处世哲学:想尽一切方法活下去,你就能看见人世的活剧,任凭它如何变幻,你还是你,你还是英雄,你站在正义的一方,不仅能保护好自己,还能击垮敌人!”

南斯拉夫(今已被美国摧毁)这部辉煌的史诗电影,是对德日法西斯等一切邪恶势力的强有力鞭挞——要与一切懦弱者、背叛者斗智斗勇,直到胜利!

在与妻儿茶余饭后,常常播放的这些经典电影、古典音乐等艺术杰作中,都蕴涵着博大深厚的道德训诫:做一个正直的人,无论付出多少代价!

恰如同老游击队员、钟表铺老板谢德·博格丹诺维奇,镇静从容赴死一样,电影音乐庄严神圣,如同悲壮圣洁的颂歌,向一个慷慨捐躯的英雄致敬……教堂的白鸽冲天而起,萦绕不散……全家观影至此,唏嘘不已,英雄主义的一生宗旨,不用耳提面命、声嘶力竭地宣传(官方传媒一向如此),已然深深浸入了梦儿稚嫩的灵魂,足以挺拔他的一生!

第三,营造一种反西方启蒙独断式教育制度及其精神毒素——启蒙-独断思维的家庭教育氛围,补足儿童、青少年在学校教育中无从获得的道德教养、国学知识。

某日闲谈,母亲突然问:“这个世界是不是要坏?要有一波‘终结’?”余直言以告:“是的。因为它的脑子坏了……四肢发达的精神病人,只能不自控地伤人……”

观察一个细节,即知全部:北京春天时节,白杨、柳树会飘出大量杨絮、柳絮,这些飞絮原本是北京初春一景,不幸却横遭工商科技治国论者的无端摧残,这些人大肆挥霍公款买车、肆意污染环境之后,却指责“柳絮误国”,悍然命令环卫工人向杨树、柳树树干,注射一种“高新科技”发明的、卑鄙肮脏的“高效制止柳絮挥发液”(暂名)。

我清早时分,正在大学校园里锻炼,见此卑鄙无耻行径,怒不可遏,以身体护住白杨树身,质问道:“你要出汗,给你注射‘高效制止出汗液’,你能忍受吗?!”这些环卫工人情知理亏,赶紧解释:“您别急……这是上面的意思!我们也没有办法……”在众人怒视下,这些工人收拾起那些卑鄙肮脏的“高新科技仪器”,溜走了。

启蒙-独断的科学沙文主义之荼毒苍生,大率类此。

我能保护校园里几棵杨树,又如何能保护众生?

那卑鄙肮脏的仪器,还在深入全球生态亿万年母亲的身体之内,提取出多少自我毁灭的GDP来呢?

睹一叶落,而知天下皆秋。

海子诗云:“秋天深了,王在写诗……”中国之王者,顺承天地人之本然生命与情志,发抒为天下诗意葱茏之人道事业!如今的王者,却只能在北京郊区昌平小镇默默写诗、无人问津、直至壮烈殉诗……

我的思考、写作、生活风度,就是在我的家人、亲友、学生四周,构筑起一座傲岸不屈的“精神长城”,对抗启蒙独断-科学沙文世界的卑鄙无耻、颠倒错乱,决不允许这些污泥浊水玷污我所深爱的这些清白无辜的灵魂!

因此,我的育儿经之第三阶段,就是在幼儿园阶段、小学阶段,与现行教育体制,展开隐秘卓绝的、深入骨髓的“精神游击战”——先与敌人(启蒙独断主义主宰下的学校教育制度)展开步步为营的巧妙周旋,既让吾儿在幼儿园、小学环境中获取起码的社群经验、尽管碎片化但不无用处的生活知识,与此同时,不断加大国学精华、西学精华的传播力度与精神深度,使之超拔于流俗大众、儿童之上!

具体措施如下:

(1)购置一块可移动的黑板,每个周末举办家庭讲座,讲授中英文对照的《论语精粹》、《全球通史》,由梦儿的姐姐、哥哥乃至大舅、舅母等陪同听讲,梦儿睁大眼睛,把这些古今中外的文明精华吸入灵魂之中。(2)积极参与幼儿园举办的“兴趣班”,让梦儿掌握国画、电子琴、钢琴等基本技巧,但不参加任何“考级”活动。梦儿所绘国画被送往新加坡参加华裔儿童书画大赛并获奖,所画《枇杷》至今悬挂客厅,受到来访者好评;学习钢琴作曲、爵士鼓演奏,在社区演出中大受欢迎。(3)举办家庭音乐会、经典电影与古典音乐观赏会、联欢会,由梦儿与姐姐、哥哥一同策划、主持,梦儿演奏了他作曲的《钢琴小奏鸣曲1号》等原创作品,一家人齐奏钢琴、合唱《我梦见那珍妮披着棕色的头发》《欢乐颂》等中外名曲。(4)在游览名山大川时,详细考察文史遗迹,增长其古典教养和人文情操。(5)朱熹诗“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正是这些古典教养,培育了他正直品格,促使其顺利完成了小学学习并升入重点初中。

仔细审视今天充斥于每一个家庭、每个学校、每种官方宣传、传媒话语中的东西,发现全都在喋喋不休地鼓吹:如何不择手段地去赚取物质成功。每个人受这一启蒙独断话语的蒙蔽,天天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奔忙中无意义地耗尽一生!从来没有人,能旗帜鲜明地告诉中国人:如何正直、幸福、强大地度过一生,无论“成功”与否。

因此,我的育儿经之第四要点,就是不给吾儿任何“成绩”上的压力,相反,功夫全部下在培养他正直的品行、独立不拔的意志、自我决断的能力、丰富优美的精神教养上,让他获得自由、幸福和自我强大的意志、品格,让他尽情发挥其天赋,舒畅饱满地度过有价值的一生!
这一伟大宗旨确立后,与现行中学、大学制度的“精神游击战”,就进入“战略相持”阶段:

初中。吾儿考入某著名大学附属中学的初中部,结果发现这个初中的管理制度极其邪恶:把它认为的“尖子生”编入“快班”,把它认为是“不堪造就”的学生编入“普通班”,公然违背我国2500年以来一直奉行的“有教无类”(孔子著名教育主张)即一视同仁地对待每一学生的基本道德要求与教养制度宗旨,各级教育主管部门却对此熟视无睹、置若罔闻,各校以“择校”名义,疯狂搜刮民脂民膏,同时对权贵子弟广开佞幸进出之门。初中正是青少年人格形成的关键时期,每天生活在如此卑鄙不堪的初中教育制度下,如何能造就具有基本道德责任担当能力的合格公民?

吾儿的班主任,是一位优秀的地理课老师,也被认为是“非主考科目”老师,受到冷落、排挤,她私下言:“您的孩子太正直、太纯洁、太全面,根本不适合在国内读书,赶紧送去国外吧!一旦进入高中,面对高考升学压力,每个老师、家长都把学生关在‘魔鬼集中营’里训练,在唯分数主义的统一考试制度下,您的孩子肯定吃亏!”

我站在北京新外大街19号附近的过街天桥上,闻听此言,俯瞰桥下汹涌呼啸的接送孩子的车辆人流,我终于明白中国人百年昏乱、盲从、卑鄙、浅薄的最深根源了——自胡适、陈独秀等人宣判“中国历史是封建专制、僵化停滞的历史”以来,自鲁迅宣布“礼教吃人”以来,自蔡元培、范源濂把《四书五经》从大中小学课程中剔除以来,中国人的道德生活、精神生活之根,被粗暴野蛮地拦腰斩断!

一代代中国人被误导,被卑鄙地隔绝于自身伟大文明的精美智慧之外,成了“内无定准、外迫慌乱”的可怜虫,听凭权势摆布而心甘情愿堕落,启蒙独断主义-科学沙文主义完全错误:物质生活的改善,并不能提升起生命的内在质量——我在新外大街19号过街天桥上,暗下决心:誓要与此黑暗势力奋战到底,不仅为尧舜周公、孔孟诸子、陈胜子鱼、高祖文帝、汉武光武诸帝、太宗魏征、宋祖包拯、岳飞文天祥等往圣先贤、万千祖宗、中国文化“正名”,更要把吾儿、吾亲密学生,从“魔鬼集中营”里解救出来!

我告诉梦儿:你就好好学习、正直做人,成绩是否理想,不必看重!因为这个死记硬背的邪恶教育制度考出来的“成绩”,并不是你的真实,更与你的未来无关!

在策略上,与新外大街19号巧妙周旋;在战略上,藐视从这一邪恶机器中污水跑冒一般滋生的一切!

你是自由的、独立的,假如你足够幸福、强大,你就是成功的!在物质上,我无条件支持你,我的唯一要求是:精神上不能懈怠、委靡、投降!

做你自己!就是成功!

以高山大海般信仰,对抗启蒙独断思维

与启蒙独断思维误导下的中国教育、学术制度的不合理体系,进行全方位的战略对抗,必须具有泰山一般的坚定、大海一样的视野、宗教一般的信念。每当我陷入与中国知识界的孤军奋战时,我就用虔诚的目光仰望高悬在我书房正中央的孔子像(唐吴道子造像、北京国子监印制)、自绘《孔子圣迹图·孔子赋幽兰操》、《神曲·但丁与维吉尔拜迎天使》,书架上显赫陈列的、被包上书皮的《十三经注疏》、《诸子集成》、《圣经》、《坛经》、《陈寅恪集》、《马一浮集》、《熊十力全集》、《草叶集》、《钱穆全集》等中外名著。

脑海中时常回荡着很小时候看的苏联电影《玛丽诺之歌》的一个场景,女游击队长玛丽诺率领大队人马疾驰狂奔,突然,一条大河,浮冰森森、寒气逼人、深不可测,横亘在脚下!德军追兵就在身后!小伙子们都有点儿畏缩了!

游击队长玛丽诺大喝一声:“祖国的河水,不会淹死我们!”纵身一跃,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开始奋力游度!红军士兵应声全部跃入河中,一一脱险!

我恍然大悟:“祖国就是最高信仰!她一定救起自己的儿女,淹死来犯之敌!淹死一切蛮夷!”对人生来说,勇气就是一切!它唯一要淹没、要遗弃的,是懦弱者!

人啊人,纵身一跃,跃入真理中!

“不要畏惧!”博尔赫斯的墓志铭如此教诲!

吾子、吾徒,均当如是。

我的育儿经第五要点是,梦儿一旦进入高中,立刻甩掉了充斥在新外大街19号东西两侧的那些庸鄙、恶俗、压抑,成为班长和“学生之王”,组织小伙伴们演唱他作曲的《校歌》、《班歌》,率队参加“联合国中学生环保论坛”,赢得“阳光少年奖”,他的班主任问我:“您的孩子如此阳光灿烂,秘诀是什么?”我告:“要敢于对不合理的一切,说不!反复锤炼自己的理性,完全自治!不仰赖任何外在的评价!”

他的班主任哀叹不已:“如果中国家长都像您一样教育,我们老师就太省心了!”我暗自想:中国家长,操办孩子一切,贻误孩子一生,还蒙在鼓里呢!孔子曰:“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我又如何教化那些“中人以下”的家长呢?!

与中国孩子“干啥啥不成,吃啥啥都香”迥然不同,梦儿小学三年级就开始独立上下学,自行穿过三四条繁华大街上学、回家,根本不用接送;全部家务全程参与,在贤妻循循善诱之下,高中阶段即可炒出很多下酒菜,大学阶段自行包饺子、炸藕夹,购置电器等一切日用品,更是不在话下。

他小学五年级就辞别母亲,来京读书,我预先告诉他:“奶奶从小就不让我进厨房,如今我三十好几,艰困落魄,只能天天吃食堂、饭馆,品尝剧毒食物……你可要吸取教训,一切自治、自理、自强,同时——还要照顾我!”梦儿伸出胖胖小手,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每到周末,父子一起清洗地板、擦拭房间、烹饪佳肴,然后结伴出游,逛公园、访书店、淘光碟,悠哉游哉,快乐童年,奠定他一生阳光灿烂!……

总之,中国人的教养制度与生活方式的根本改造与伟大建树,以《三字经》、《十三经注疏》、《二十四史》为基本教材,以孔门“德行、言语、政事、文学”为“四科”要目,以“文、行、忠、信”为教育目标,以诸子百家、古今中西学问为融会贯通之阶梯,庶几再造中国人的心灵世界与道德世界,使中华文明获得精神的复兴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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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管理员】
北师大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国际文化传播学、中国国学传播、西方哲学艺术等人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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