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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峰:世上的一切系列随笔之九十——儒家六艺可统摄天下学术
毛峰
2016年08月01日

近代以来,煎迫于内忧外困,中国人丧失了对自身民族、固有文明传统的起码自信心和判断事物利弊的基本能力,如同饿汉饥不择食地扑向饱含毒素的“西方启蒙经验”,以为凭“拿来主义”这一胡僧妙药,就能饮鸩止渴;同时错把满清权贵集团非法军事占领中国的各项不合理制度,当成中国固有文明传统,予以全盘抛弃;以西方经验为唯一参照系,牢固成型为“西方月亮比中国亮”的大众心态和传媒习惯;近代以来,以康梁胡陈为代表的、以“去中国化”为精神实质的知识精英(实乃国际势力与权贵阶层的御用文人),不顾历史与现实,一再误导中国发展道路、误导中国公众视线,其惯用伎俩就是夸大历史阴暗面,如历史题材的影视剧所示,似乎中国历史都是“人性恶”的产物,“霸道”才是历史实际,“王道”则是儒生不切实际的“伪托”,中国须拥抱“霸道”(右派分子拥抱英美、德日,左派分子则拥抱苏俄),才能生存。

钱穆在其晚年巨著《国史新论》中,结合自己历经清末、民国、殖民统治下的香港地区、台湾地区等亲身经验,义无反顾地直斥这些知识-权贵精英所为,是“次殖民地”(去中国化)的一种“特有罪恶”,不仅贻误民族发展大计,数度将中国驱入“盲人瞎马、夜半深池”的危险境地;而且,正如他在民国初年面询负“国学大师”盛名的章太炎“此下中国正史宗传如何延续?”而章氏无言以对一样,此下中国学术思想,如何摆脱“去中国化”的思维误导与政策盲区,真正使中国学术思想获得新生,亦堪称“千古悬案”矣!

身居中国高校,不得不与康梁胡陈、卢梭、康德等“启蒙独断-全盘西化的主流派”徒子徒孙虚与委蛇,余之精神苦闷,可想而知。然目击时艰,复研读经典,愈益坚定信念,今日中国学术思想,必须拨乱反正,直面、吸纳下列诸多参照系,而非西方近代启蒙经验这个唯一参照系:1,中国以万年文明之巨大积淀,其维系文明统一体长治久安数千百年以上的古典宪政经验;2,已然高达13亿以上人口的巨大经济社会规模;3,中国分为东西、南北两轴的国土环境,自然地理与经济梯级之间巨大的地缘差异;4,全球化浪潮内部的复杂局面(西方近代文明经验,是启蒙主义主流与反启蒙主义支流之间,呈现出复杂多变、鲜活生动、相互激荡与相互吸收的精微关系,绝非康梁胡陈等人及其徒子徒孙片面鼓吹、一再误导的“启蒙主义一枝独秀”所能囊括),以西方工商科技诸多“他山之石”巧治我中华文明之“玉”,实乃当代中国与当代世界的最高学术命题。

概要而言,“全盘西化”不仅毫无学理依据,而且在历史实践上一再宣告惨败:建国之初,照搬苏俄计划经济等治国经验,造成国困民穷、左祸连连;改革之初,积极引进欧美市场化、工业化经验,虽成就巨大,但也遗留了权力腐败、贫富悬殊、产能过剩、生态紊乱等一系列“不可持续”危机。

近日检出马一浮先生著作,沉潜涵泳之,上述问题为之豁然廓清也。马一浮(1883-1967)乃民国七贤之一,不仅遍读四库全书,而且精通英、法、日、德、西班牙、拉丁、梵文等文字,堪称融贯古今中西的“一代鸿儒”,被梁漱溟先生许为“千年国粹,一代儒宗”,其道德文章,万流宗仰。

马一浮先生平生建树极大,余为之特别慨叹者有三:1,作为江浙第一名儒,民国初年,受蔡元培聘请,出任民国教育部第一任秘书长,他到任不久,即与蔡元培主持的南京临时政府教育部发生冲突:“余至而废止读经,男女同学云部令已下,不能收回,与语不省。又劝设通儒院,以培国本……蔡君河汉吾言,但云为时尚早,遂成搁置”(《隐士儒宗马一浮》9-10页,山东画报出版社1996),可知当时革命党人立足未稳,即以破坏中国固有文明传统、教化传统为己任,以便为自身“革命”虚构“合法性”,蔡元培延聘鲁迅、陈独秀、胡适等全盘西化分子,长期主导民国教育部、北大、北师大、中央研究院等要害机关,以废止读经、铲除礼教等儒家千年教化为职志,马一浮先生愤而辞职,义无反顾,理所应当,他对外宣称“不会做官,只会读书”,实则揭露出蔡元培等人“会做官”之“曲学阿世”样态,真可谓雅俗霄壤、泾渭分明;后来蔡元培出掌北大,再邀马一浮任“文科学长”,马一浮先生再以“古闻来学,未闻往教”八字电报再次予以回绝,真不愧为天地间一流人物也!

2,日寇1937年大举侵华,马一浮先生在避国难的艰辛旅途中,接受浙大校长竺可桢之邀,分别在江西泰和、广西宜山两地举办国学大师讲座,讲义后来合编为巨著《泰和宜山会语》(初版于1940年,近有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版,沈阳);在两地讲学中,马一浮以融贯中西大智慧的千钧之力,毅然提出“儒家六经统摄天下一切学术”的惊人命题,与陈寅恪先生《王观堂挽词并序》以“三纲六纪为中国文化抽象理想之最高境界,犹如柏拉图之Idea”之说一样,震烁千古,在“去中国化”已成学术、舆论和社会主流的民国时代,堪称“冲天而起狮子吼”,与梁漱溟先生首次会晤蔡元培、接受延聘为北大教授时掷地有声之言,真若合符契、千古传诵也:“漱溟来北大,只为一事:为中国文化、儒家文化打抱不平!”换言之,被胡适、鲁迅、陈独秀等“全盘西化派”一再肆意扭曲的“中国文化的本来面目”,再也容不得被如此糟蹋了!如今,中国学术思想,要正本清源,重获生机;培植国本,领袖全球,仍要仰赖七贤志气也!

3,马一浮先生抗战中创立“复性书院”,力矫西式学院教育之积弊,与梁漱溟先生创办的“勉仁书院”等,致力于培育“国学人才”,同时刊刻众多国学经典,完善“儒家六艺论”学术体系与西方学术智慧的有机融贯,可谓丰功厥伟。

1949年中共主政大陆,马一浮受弟子蒋苏庵礼遇,入住西湖十景之一的“花港观鱼”旁侧别墅“蒋庄”颐养天年;1964年初冬,81岁的马一浮参加全国政协大会,受毛泽东、周恩来、陈毅邀宴于中南海,马一浮以久负盛名的书法条幅赠毛泽东:“使有菽粟如水火,能以天下为一家”,以《孟子》、《礼记》所言,劝喻毛泽东保障百姓民生、善待天下人士;可惜被其深刻预见力“不幸而言中”,再转年的1966年春夏之交,文革爆发,83岁的马一浮无辜被污以“反动学术权威”罪名,被强制赶出居住16年之久的弟子别业“蒋庄”,老人不堪折磨,旧病复发,悲惨离世,演出了中国学术思想的又一页“痛史”。

如今,痛定思痛,吸取教训,历经改革开放之初的“拨乱反正”,反思改革之初“洋跃进”之失,全盘西化的“歪路”和“退回文革”的“邪路”,均断不可取;自习主席主政以来,中国内外政策的独立自主意识极大增强,习主席《纪念孔子诞辰2565周年纪念大会上的讲话》等一系列重要讲话发表,中国正经历又一次伟大的“拨乱反正”,即拒斥西方工业化、后工业化原教旨主义者对中国经济、社会进步的一系列学术误导,将中华传统精华与现代治理体系有机结合,独立自主地谋求中华民族的全面复兴之路!

重读马一浮先生巨著,蓦然明白:中国学术思想,正如一个人坚守灵魂、不被黑暗势力吞没,终觅得正大光明、积极进取、奋发有为的美好一生,其强大支撑,资源有三:

1,儒家六经,立下民族根基与人生壮美之基;

2,西方文明经验,涵括希腊罗马、基督教神学、文艺复兴以来所有重要智慧,不拘牵、僵化于启蒙独断主义一派;

3,民国七贤著作,亲近古今中西经典的入手处。

今以马一浮《泰和宜山会语》为例,诠释上述精神资源之运用与会通。马一浮自日本回国,隐居西湖三十余年,此番受日寇大举侵华、中华民族危在旦夕的巨大刺激,在江西泰和、广西宜山两地讲学,提出震惊世界的马氏“六艺论”,其意义不亚于陈寅恪《王观堂挽词并序》,其论述之精当,似有过之者。

一浮先生在《泰和会语》里首先揭明《论治国学先须辨明四点》,所谓“此(国)学是有体系的,不是零碎断片的知识杂货”、“是活泼泼的生命,不是陈旧呆板的古董”、“是自然生命中流出的,不是勉强安排出来的机械”、“是自心本具的,不是人生的份外事”等四个要点,句句戳中当今中国知识界(从大学生、研究生到各界所谓“知识精英”者)的百年要害与积弊:今日国学,要么卖弄些甲骨金文断片或《说文》等训诂杂货;有么玩味古董趣味;要么袭取卢梭康德黑格尔的形而上学虚妄体系,构筑一个骗人的“理论”或“评论”框架,如同机械,毫无活气;要么死板板谈论性命理气或民主自由,不把这些概念、定义,与自身生活、民族遭际相融会贯通,还自诩“客观”、“冷静”、“公允”……今日学者之荒疏粗鄙,今日学生之不堪造就,每个学期末指导学生论文的教授都了如指掌,却碍于情面不敢点破而已!
紧接着,一浮《揩定国学名义:国学者六艺之学也》赫然提出:“六艺者,即是诗、书、礼、乐、易、春秋也。此是孔子之教,吾国两千余年来普遍承认一切学术之原(理),皆出于此,其余都是六艺之支流。故六艺可以该(赅)摄诸学,诸学不能该摄六艺。”他援引孔子《礼记·经解》与《庄子·天下》等经典文献对六艺(儒家六经)的精辟论述,进而以四个章节发挥其主旨:《论六艺赅摄一切学术》、《论六艺统摄于一心》、《论西来学术亦统于六艺》、《举六艺,明统类,是始条理之事》(标点峰加),将儒家六艺之道,如何融贯(赅摄、统摄)于全球文明而为之引领,揭示得灿若日月银河,真字字精金之言也,峰以为非《易·文言》“元、亨、利、贞”不足以概括此振聋发聩之言之广大高妙!

今试为之诠释、发挥:

首先,马一浮先生惊世绝尘之“六艺论”,堪称为中国学术思想建“元”,即建树根本,犹如建筑工程、巍峨大厦之地基,一扫近代中国学术之纷歧淆乱、浅薄鄙俗、国学内部之杂乱无章,此一番摧陷廓清之功,巍然灿然为全民族建立“元”,即根本精神:中国学问,根基在儒家六艺,扩充浸润为诸子四库,旁摄西来诸艺譬如工商科技之类。

其次,马氏六艺论,为中国学术建“亨”,即贯通西学、西方技艺,将之吸纳、整合、统摄、赅备于中国之道、世界之道(儒家六艺之大一统文明体系)内,予以消化、引领、激活,使西方技艺的积极方面(擅长物质形态的开发利用)与消极方面(不擅长稳定一切有生状态)获得提升、改善,达到古今中西的“伟大平衡”。一浮先生曰:“举其大概言之,如(西方)自然科学可统于《易》(峰按:卡普拉有《现代物理学与东方神秘主义》专论之),社会科学(或人文科学)可统于《春秋》(峰按:汤因比《历史研究》等,与《春秋》殊途同归,详见毛峰《大一统文明》相关论述,知识产权出版社2014)。……”简要而言,《易》之生机主义,可救西方物质至上主义之积弊;《春秋》之道德人文主义,可救西方人道主义、自由主义过度强调理性、权利之流弊;统摄、赅摄不是代替,西方技艺之学仍将自治,但须中国学问予以道德引导、人文提升;其他宗教神学等智慧,更不待言。

再次,马氏六艺论,为中国学术建“利”。利者,义之和也,即须先树立“第一义”,信仰儒家六艺为世界安宁和谐之道;再将其他技艺之道,予以协调共生。一浮先生曰:“学者当知六艺之教,固是中国至高、特殊之文化:唯其可以推行于全人类,放之四海而皆准,所以至高;唯其为现在人类中尚有多数未能了解,百姓日用而不知,所以特殊。……”

马一浮目光如炬,照亮了中国学术的数百年黑暗、紊乱与混沌:儒家六艺之道,有别于一切宗教神学之奢望天堂,有别于一切启蒙理论之侈言乌托邦,仅仅出于良善目的与历史经验,谆谆告诫一切时代、一切人:“只要稍稍克制私欲,回复礼制最低限度的道德要求:父子有亲,长幼有序,一家欢然,一国融洽,天下归于仁爱,永无争夺相杀之患!”此六艺之教,可放诸四海,故“至高”;百姓日用不知,全球蒙昧相杀而不得解脱,故“特殊”,亟需予以教化也!

最后,浮翁“六艺论”为中国学术建“贞”,即贞定儒家人文信仰之广大坚固,傲立不朽之浩然正义。

一浮先生曰:“诸生当知:六艺之道是前进的,绝不是倒退的,切勿误为开倒车;是日新的,绝不是腐旧的,切勿误为重保守;是普遍的、平民的,决不是独裁的、贵族的,切勿误为封建思想。要说解放,这才是真正的解放;要说自由,这才是真正的自由;要说平等,这才是真正的平等。西方哲人所说的真善美,皆包含六艺之中,诗书是至善,礼乐是至美,易春秋是至真。……”近代全盘西化分子,悍然将儒家思想宣判为“封建专制思想”,可谓丧尽天理与良知,也误判了西方真善美信念,可谓欺瞒、诓骗之谰言!《易传》之“日新”说、《中庸》之“至诚无息”说、《论语》之傲然抗衡权贵、为民请命、《孟子》之“民贵君轻”、《大学》之修齐治平、历代儒生之抱持儒家信念、毅然为国捐躯,譬如文天祥、张煌言、郑成功、杨继盛、熊廷弼、袁崇焕等无数民族英雄,难道皆为“封建专制思想”的屈死鬼、冤死鬼耶?
宇宙常在,天地常存,孔子六艺之道,永如日月星辰,照耀人类灵魂,驱散万古黑暗者也。

马一浮先生曰:“吾敢断言,天地一日不毁,人心一日不灭,则六艺之道炳然常存。世界人类一切文化最后之归宿,必归于六艺,而有资格为此文化之领导者,则中国也。”凡中华儿女,德教传自天地、祖先、圣贤者,闻浮翁此言,焉能不心潮起伏、壮怀激烈、砥砺才学、鼓舞奋发、报效家国、人类耶?!

马一浮先生以“愤懑之火,照出今人的卑污无聊”,他揭示道:“今人舍弃自己无上之家珍,而拾人之土苴绪余以为宝,自居于下劣,而奉西洋人为神圣,岂非至愚而可哀?……须知今日所名为头等国者,在文化上实是疑问,须是进于六艺之教而后始为有道之邦也。不独望吾国人兴起,亦望全人类兴起,相与坐进此道。”(以上皆引自马一浮:《泰和宜山会语》第6-21页,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沈阳)

此言犹堪注意者,在于一浮先生对“头等国”即欧美发达国家“在文化上实是疑问”这一判断:自启蒙主义、科学主义横行全世界以来,全球陷入天人之际的大动荡与大破坏,至今全球仍陷入生态-经济-社会-人文四大系统的巨型紊乱、濒临崩溃等可持续性危机之中,工商科技的巨大进步,能否支撑这四大巨型系统的紊乱与崩解,目前尚是“大疑问”。

自启蒙主义兴起之初,约瑟夫·德·梅斯特、爱德蒙·伯克、维科、赫尔德、利奥波德·冯·兰克等保守主义、浪漫主义、人文主义思想家、现代主义作家群体、生命哲学家、生存现象学家、美国超验主义、新人文主义、俄裔英国思想史名家以赛亚·柏林、犹太裔美国学者艾恺、印度诗哲泰戈尔、民国七贤等一流贤哲,无不对“启蒙教条”、“启蒙预设”进行深入反思与尖锐批判,这些反思与批判,是全球在西方技艺之学促进的物质进步的基础上,重返儒家六艺之教、提升全球道德水准、开辟大一统天人相安相得文明的智慧宝库。

孟子曾以“始条理”、“终条理”来形容孔子之道,犹如编钟之金声、编磬之玉振一般,荟萃万有、牢笼群生,发而为天地之间至真至善至美之乐音。

今重读一浮先生巨著之言,亦金声玉振、融贯古今中西,为金刚不灭之美言也!(读者有哲学颖悟力、国学、古文根基者,可参究马一浮先生原著《马一浮集》上中下三册,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资质稍逊者,可参考《泰和宜山会语》编者所写《本书说明》以及滕复《马一浮思想研究》,中华书局2001年版,唯编者、论者往往强加自己哲学认识水平于一浮先生至大至刚之才学宗旨之上,见识反易受误导,不如直面本文,乃能深造自得。)

总括上言,当代中国人若想内安灵魂、外奉家国,非得冲破启蒙主义学派及其在华变种之诸多谬误,尤急需冲破学校及传媒当局设立的“古文”壁垒,熟练掌握古文深意与儒家六艺之生命精华,乃能祛除黑暗势力在人类灵魂中最近两百年刻意施放的精神雾霾(从法国大革命、罗斯柴尔德家族等金融帝国对全球货币战争、世界大战、局部战争的操控,到全球文化工业的混淆视听、全球经济、社会、生态紊乱与大动荡的迫近,不一而足),觅取生命的自由、美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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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管理员】
北师大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国际文化传播学、中国国学传播、西方哲学艺术等人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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