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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峰:世上的一切之一百零四——迈斯特:主权的来源是自然神明,并非源自“乌合之众”,反启蒙独断的现代十哲之三
毛峰
2016年08月17日

天地人宇宙大生命系统,是一个息息相通的大一统完整世界,这一世界的内在奥秘与生命,非人类理智所能把握,非人类语言所能表述,谓之自然、神明或上帝。

近代以来,由于欧亚大陆人口与社会规模的激剧膨胀,日益逼近乃至越过了欧亚大陆长期以来农耕畜牧生态与古典文明所能承受的“临界点”,人类自“新石器时代农业革命”以来,在万年时间-地理跨度内,凭借物品、身体与思想的交流等一系列文明传播形式,稳固形成的文明模式,至此遭遇巨大挑战;新的文明传播形态——工业革命、商业革命与科技革命,促成欧亚大陆人口向南北美大陆、非洲、东南亚等广袤地区移民的人口迁徙浪潮、社会变革浪潮不可遏止,迄今方兴未艾、汹涌澎湃。

建基于伟大宗教信仰、道德信念、精神教养的欧亚大一统文明,也遭遇到巨大裂变:曾经稳固、协调、秩序井然的人类生态-经济-社会-人文系统,在工商科技革命无限度的扩张、盘剥、摧残下,陷于枯竭、荒芜、紊乱、濒临崩溃的危险境地,曾经安然稳靠地抚育、滋养、托举全球数亿人口的生命需求与精神需求的“完整世界”(古典文明及其传播秩序),蒙受了无可挽回的内外崩溃,有论者形容为“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

1,大自然(神)为人类活动设立不可逾越的界线

天地之间,有几大生命力量,以微妙而坚韧的方式,反抗了工业革命以来西方主导全球的这一看似不可逆的趋势:

首先是全球生态系统,以能源、资源的枯竭、人口的过度膨胀、老龄化、全球规模的天气异常、物种与物产的巨大紊乱、常见病与罕见病的激烈爆发为形式,反扑全球工商科技势力的步步进逼,目前这场持久战尚难见分晓;

其次,全球经济-社会系统,以轮番加剧的经济危机、债务危机、恐怖主义与军事对抗相交织的全球公共安全危机、贫富分化等危险形式,每天吞噬着人类的血汗;

再次,由于担心上述危机的频繁而激剧的爆发,全球生理-心理疾患日益加剧,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的精神状态,造成现当代的精神产品,极度委靡、鄙琐、浮躁;

又再次,人性不堪忍受“现代性”的反复催逼、追索无度、日日算计而避入琐屑、卑鄙与残暴的深渊,最后,结论性的意见是,启蒙独断主义作为主流思想一再许诺的“自由、平等、博爱”,成了欧仁·尤奈斯库、塞缪尔·贝克特式的荒诞喜剧、黑色幽默式的笑柄、搞怪闹剧而再无人真心信奉了(大学里那些不谙世事的愚蠢教授除外)。

2,反启蒙独断主义的现代贤哲之伟大精神传承

最早看穿现代文明这一深刻悲剧性的伟大贤哲,是意大利诗人、被现代著名诗人T·S·艾略特尊为“六百年一见的天才”但丁、现代法国哲人蒙田、英国戏剧文学大师莎士比亚。

以反启蒙的第一代贤哲为精神前驱,意大利人巴蒂斯塔·维柯、法国人约瑟夫·德·迈斯特与德国人约翰·哥特弗里德·赫尔德(1744-1803)接续而起:维柯以“诗性智慧”反抗笛卡尔的科学独断主义;迈斯特以君权神授等一系列宪政哲学思想,反抗卢梭有关“人民主权”、“社会契约”等启蒙独断主义;赫尔德则以博大深湛的“历史哲学思想”反抗康德“启蒙理性”。

这三大贤哲,巍然开启了“反现代化思潮”的智慧传承,叔本华、尼采、维根根斯坦、海德格尔、雅斯贝尔斯、汤因比、欧文·白璧德等人再续杰作,浪漫主义、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等反思现代性的浪潮,日渐深入,代不乏人,印度的泰戈尔、中国的梁漱溟、熊十力、马一浮、辜鸿铭、柳诒征、陈寅恪、钱穆等“民国七贤”与之遥相呼应,以古今东西的伟大智慧,捍卫自然、社会、人文的完整世界,探求大一统文明的重建之路。

3,约瑟夫·德·迈斯特的宪政哲学与历史哲学

作为最早对启蒙独断主义提出严厉批判的伟大人物之一,约瑟夫·德·迈斯特(Joseph de Maistre,一译梅斯特,1753-1821)以巍巍巨著,鲜明有力而又极其雄辩地论证了现代思想三大主潮之一的“反启蒙独断思想”的诸多洞见,堪称近代伟大哲人、欧洲保守主义思想主潮的代表人物。

约瑟夫·德·迈斯特,出生于法国-意大利交界处的独立公国萨沃伊,他在都灵接受了法学教育,19岁时就任职于萨沃伊参议院,富于政治经验和文采,24岁时向参议院发表演说《论道德》,撰写有关法国议会的备忘录和无标题的对话录等多部。

1792年,法国大革命之后迅速陷于内外交困的法国,公然入侵原本享有独立地位的萨沃伊地区,迈斯特被迫逃亡,后定居于瑞士洛桑。他陆续发表一系列反对法国大革命的论著,尤其以《人民主权论》、《论自然状态》、《论法国》等著作,闻名欧洲。他还撰写《萨沃伊与瑞士重新合并备忘录》、《萨沃伊流亡贵族备忘录》、《对新教和主权者的思考》等多部杰出作品。

迈斯特后流亡威尼斯。1800-1803年,担任萨丁岛理事(相当于首席司法官),1803-1817年担任萨丁王国驻圣彼得堡亚历山大沙皇宫廷大使。1809-1819年间,撰写《宪政生成原理》、《圣彼得堡对话录》、《公共教育自由备忘录》、《论教皇》《主权之研究》等论著,声誉日隆。他于1821年2月26日逝世。

4,主权国家是一系列历史条件的耦合,非社会契约设立

迈斯特作为欧洲一流的宪政学家和宪法专家,对“主权”问题的深入研究,是他宪政哲学思想的重要精华,也是如今理解中华文明“大一统之完整性与连续性”的深湛智慧之源。

主权,通常用来指称现代民族国家的最高权力。

《现代汉语词典》如此解释:“一个国家在其领域内拥有的最高权力。根据这种权力,国家按照自己的意志决定内外政策,处理国内国际一切事务,而不受任何外来干涉。”

换言之,主权意味着某个政体、某种文明的独一无二的合法性,依据这一合法性,主权者实施对某个地域上一切生物的管辖。

主权这一最高权力的产生、行使和实现,并非如卢梭等启蒙独断主义者一厢情愿推理出来的——人民普选推举国家领导人、由其代行最高权力——亦即所谓“人民主权”之设计,恰恰相反,主权的产生、行使与实现,需要一系列复杂多样的历史条件与现实条件的神秘耦合,才能有效地产生、行使和实现。

分析这些复杂多样的历史条件和现实条件,而非一厢情愿、先入为主地认为“既然人民是国家最高权力的源泉,人民就必然有能力行使这一主权”诸如此类“从逻辑和空想上独断推导”出来、在实践上寸步难行的“卢梭主义”,对此进行深入批判,正是迈斯特宪政思想的伟大之处:主权、宪政的合乎历史条件与现实条件的实际而有效的运行,才是人类文明的长治久安之道。

在《主权之研究》卷一“论主权的起源”第一章中,迈斯特开宗明义,对卢梭的“人民主权论”进行批驳:“据说主权在民,那么人民对谁行使主权?显然是对他们自己。于是人民又成了臣民。……有人会说,人民通过他们的代表行使自己的主权。这开始变得似乎有些道理了。人民是不能行使主权的主权者。”

自启蒙宪政哲学传播流布以来,“人民”这一空洞概念就如深重雾霾一样横扫人类文明史,从“雅各宾俱乐部”那些屠杀无辜的暴君们,到任何一个有所企图的政客,无不奉“人民”为最高权力“主权”的唯一的合法主体,进而标榜自己是“人民”的“代表”、“领袖”、“奴仆”、“学生”等等。

5,所谓“人民”不过是受本能驱使的“乌合之众”

实际的政治运行过程是:一旦稍稍正常、稍稍理性(通常情形正相反)的选举结束,一旦那些口若悬河、妙语连珠的“代表”大权在握,“人民”就在所谓的“平等宪政”中消失了,他们重新退回到无权状态,而那些对选民作出一系列庄严承诺的当选政客们立即发现,主宰政治运行的,根本不是那些消失了的、随时会激动、心甘情愿被愚弄、懒散、经常泄气、经常丧失理性的“人民”,而是那些藏身于沉沉夜色与各种高档场所里的“大佬”、那些真正决定谁来当选、谁来执政的权贵集团,无论这一集团是以天子、总统、总督、总裁还是什么其他面目与形式出现!

直面这一贯穿古今的政治史实际,迈斯特旗帜鲜明地主张,废弃这一自欺欺人、空有其名的“人民主权说”,代之以“上帝主权说”:“上帝使人具有社会性;既然他要求有社会,他也就要求主权和法律,因为没有它们,也就不会有社会。因此,从上帝要求有法律并且它们应当得到遵守这个意义上讲,法律源于上帝。……主权在某种意义上也来自于人类,也就是说,就政府的具体类型而言,它是基于人类的同意而建立并宣布的。……人类的意愿,在政府的建立过程中,扮演了一定的角色……上帝是政府的卓越创造者。”

6,人类社会(文明)起源于神明自然(二名一事)

人类社会,由于神明自然所赋予的“合群本能”而结合为文明整体,主权作为宪政核心,根源于神秘的历史条件的耦合,亦可称之为“上帝”。上帝是拥有最高凝聚力与成就力的神秘大自然(神),自然或神明是二名而一事。

神(上帝)就是自然,是宇宙生命的别名。

推扩而言,由于各种复杂条件的神秘耦合,上帝(自然、神明)赋予某个个人或集团以不容置疑、不可分享的“主权”,由其颁布法律、制度、规范等一切社群公共生活的法则;与此同时,这些法律、制度、规范、政府类型,必然要符合各个民族的基本愿望,获得人类主要部分的认可,受“主权”驾驭宰制的人类(称之为人民、百姓、庶民、大众,均可)也在创建政府的过程中扮演了有限的角色;此外,必须牢记的是:被复杂历史条件的神秘耦合(称之为上帝、神明、天,均可)推上天子或领袖宝座的个人、集团,与受其宰制的大众,均不得违反其合法性的终极根源——上帝创造万物的善良意志,西方人谓之“自然法”,中国人谓之“苍天”、谓之“良知”,即“道德理性”。

循此理路,迈斯特廓清了人类社会的起源:

为了获得解难题的乐趣而制造难题,是人类的奇妙特性之一。环绕于人类四周的奥秘,对他而言仍嫌不够;他出于莫名其妙的怪诞的傲慢,认为相信人人都相信的东西是低人一等,所以拒绝清晰的理念,把每件事情都归结为“一个问题”。长期以来关于社会起源的争论,人们提出形形色色的形而上学理论,用以支持那些被常识和经验拒斥的空洞假设,企图用这些假设取代自然浮现在脑海中的简单答案。

毫无疑问,谁都不会否认整个地球是为了让人类居住的;既然人类的繁衍是上帝意愿的一部分,那么,由此可知,人类的本性就是在地球表面联合成大的社会。因为生物的本性就是像上帝要求的那样去生存。种种事实清晰显示了上帝的这一意志。因此,孤立的人根本不符合人的本性。当少数人散居于广袤地域时,人类尚未达到他应当达到的境界。那时只有家庭……都仅仅是民族的胚胎而已。

关于人性的每一个问题,必须通过历史来解决。……历史一再向我们展示,人类结合为受不同主权者统治的大大小小的社会。只要他们的数量超过某个临界点,他们就不可能以其他方式存在。……从来不存在一个社会之前的时期,因为在政治社会形成前,人还不是完全的人……社会并不是人类的产物,而是上帝意志的直接产物,他要求人类如此,无论何时何地。

每每游博物馆,看到被拙劣的启蒙历史学家、考古学家们荒唐塑造出来的“史前时代”的“原始人类”的样子——长着类人猿的身体,披着兽皮,挥舞着“原始劳动工具”,向着一群群正张大眼睛、认真参观或东张西望、偷窥女孩子的天真儿童或俊美少年,摆出怪模怪样的动作、姿势,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我常暗自好笑:多么可怜而粗鄙的启蒙历史想象!

文明诞生之初的宇宙自然之清丽拂晓,被塑造为“动物性”的恐怖外貌,其卑鄙用意,不过是为了突出、渲染“启蒙独断的现代性的文明、人道、进步”,却深深遗落了大自然、人性、宇宙生命——那亘古如初、亘古一体的瑰丽与华美!

人类文明的一切灿烂成就,深深根源于万物的神秘源泉——冥冥之中的苍天(神)的伟大仁爱之创始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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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管理员】
北师大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国际文化传播学、中国国学传播、西方哲学艺术等人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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