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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峰:世上的一切之一百零九——阿瑟·叔本华,反启蒙独断的现代十哲之五
毛峰
2016年08月22日

每天清早,跑步归来,我必须与满室灰尘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口中不断念诵《圣经》著名祷文:“主说,你们都是尘土,尘归尘,土归土……”,全球目前70亿人,蒙昧于大道,搅起了多少沸腾的尘土与灰霾,完全遮蔽了隐藏在自然、历史与人性中的一切天堂!

中国诗歌烈士海子(1964-1989)诗云:

今夜,九十九座天堂,高出雪山之上,使我彻夜难眠。

壮阔风景,奇崛突兀、冰清玉洁、超尘脱俗。

每当不厌其烦地清洗、擦拭电脑桌面、电源线周边时,总发现电脑、电器附近,灰尘与各种纤维物搅成的“灰色污秽”特别多,心想,自初中一年级,一个面色嘴唇黧黑、臃肿乏味的中年女人,向我们这些幼稚无辜的心灵,兜售“原子、电子”等所谓“物理学”以来,我就对“物理学”充满厌恶——远不及讲授英语的年轻女孩,给予我们这些情窦初开的男生以额外的视觉享受——如今明白,所谓“物理学”,不过是一小撮疯狂变态的“原教旨主义科学家们”,伸出肮脏的探测仪器,把大自然母亲的丰腴身体摸索一遍,然后硬塞给世界的“一团精神乱麻”而已。

直到21世纪的最初十年,人们才蓦然发现,以前信誓旦旦、强制我们反复默写、演算、考试的那些所谓“原子、电子”等公式,不过是仅占全宇宙7%的“粒子假象”而已,那93%的宇宙实在,就从那个臃肿女人的黧黑嘴唇所形成的“黑洞”漩涡里消散殆尽,还同时白白浪费了我们这些情窦初开的男生,偷窥那个年轻英语女教师苗条腰肢的宝贵时间!

自近代发明物理-化学技术以利用“粒子运动”以来,尘埃以粒子方式汇聚于电脑周边,把有害物质、有害空气搅拌在一起,这飘浮在电脑四周的“电尘”,使整天在电脑前工作的现代人类,受尽有毒辐射,却依然痴迷于电脑虚拟世界里的一切,直到年纪轻轻的电脑工程师、各种文职人员,在电脑前突然猝死、过劳死的比率直线上升,全人类才蓦然发现,今日世界己难以抽身,全球政治、外交、军事、经济等所有要害事务,全被固置于电脑芯片之中,全被启蒙-实证主义哲学一再吹嘘的“科技进步、社会发展”这一“弥天大谎”所绑架,神话一旦确立,必须“如期发展、不可更改”,其铁的逻辑、历史法则“不可逆转”……

忧郁的王子哈姆雷特,与簇拥在他身边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人物——卑鄙的谋杀者(叔父)、懦弱的胁从者、改嫁了谋杀者的母亲;参与掩饰罪行的首席大臣,还是自己深爱的女孩奥菲丽亚的父亲;奥菲丽亚的哥哥,前面几人中,有三人最终死于王子剑下;发疯自沉的奥菲丽亚——高贵的王子临死前,在忠诚的卫士霍拉旭怀中低语:“你如果真的记得我,就慢一点寻求欢乐,活在这冷酷的人间,讲我的故事……此外,沉默吧!”(Rest is Silence!)

第一个勇敢地表达这一深刻“生命幻灭感”的现代哲学家,被尊为现代哲学第一人的,是阿瑟·叔本华。

阿瑟·叔本华(ArthurSchopenhauer,1788-1860)诞生之初,其父海因里希·弗洛里斯,一个具有强烈共和主义自由倾向的商人,给儿子起名“阿瑟”,这一名字在几种主要西方文字里拼法均相同,其父寄望儿子成为“世界商人”,不想儿子却大大超出预期,成为开创人类智慧的“世界哲人”!

1793年,叔本华5岁,其父不堪忍受所居城市但泽(今格但斯克)被普鲁士吞并而失去自由地位,遂不惜损失财产十分之一,举家迁往汉堡,其父信条影响叔本华一生:“没有自由,就没有幸福!”1805年,正当17岁的叔本华硬着头皮在一家商号学习时,不幸降临了:父亲因生意挫折、失聪加剧、比自己年轻20岁的约翰娜的自私、贪图享乐和照顾不周等原因,竟从自家仓库顶楼跳入河中自杀!

约翰娜立即解散了商号,携带女儿离开汉堡、移居魏玛,把叔本华独自留下。几经周折,约翰娜终于同意儿子改学文科,进入哥达文科高中,这一年(1807),叔本华已20岁。

在哥达文科中学,叔本华得到校长威廉·杜林单独授课,由于他写诗讽刺一位任课教师,被迫进入魏玛文科中学,在校长路德维希·兰兹指导下,系统学习了拉丁文和古希腊罗马文化等丰富知识,远远超过未来四年的大学生涯。

此时,叔本华经济上已完全独立,父亲的可观遗产使叔本华衣食无忧,同时也摆脱了爱交际的母亲对他的种种责难:

我不打算对你隐瞒:只要不跟你一起生活,我什么都可以牺牲。……你对这愚蠢世界和人类的不幸悲叹,总使我寝不安枕,恶梦不断,而我喜欢睡个好觉。

很难想象这是亲生母亲对一个20岁年轻人所说的话。叔本华对其母亦终生厌恶。他回忆父亲说:“如果父亲不是那样一个(热爱自由的)人,我早就被毁灭上百次了。”

1809年,叔本华进入哥廷根大学医学系,同时钻研自然、社会、人文诸多学科。1811年,叔本华转入柏林大学,主攻哲学。1813年10月18日,叔本华以《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获得耶拿大学哲学博士学位。

歌德作为这篇论文的第一读者,阅后评价说:“这个年轻人将来会超过所有的人!”1814年5月,叔本华离开魏玛前,歌德在纪念册上为之留言:“你若爱你自己的价值,那么你必须赋予这个世界以价值。”

而年轻哲学家的毕生志业,就是勇敢揭示这一世界的无价值性。此时,叔本华也与母亲断绝了一切关系。

这对母子至死亦未再见面。

余读《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和叔本华传记,震惊于伟大哲学家揭示一个不可理喻之世界那大无畏的道德勇气,而对庸俗虚妄之表象主宰这一世界之暴烈、残忍、寡情,深怀悲悯。

重读叔本华的哲学随笔集《意欲与人生之间的痛苦》(上海三联书店1988),仍然对叔本华哲学的高度清晰、睿智、尤其是扫荡一切的坦诚而决绝的勇气所震撼:

一切生命,在其本质上皆为痛苦。

对每一外在不幸和内在困扰之最有效的慰藉在于,去发现那些比我们更不幸的人。在任何地方,都能做到这一点。对整个人类的不幸来说,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历史给我们展示了各民族的生活。它所叙说的,不外是战祸和骚乱;和平岁月,仅作为偶然而短暂的插曲而稍纵即逝。个体人生,也同样是无尽的搏杀:与欲念和无聊的斗争,与他人的拼杀。人四面受敌,殊死搏斗,手握利剑而战死疆场。

使我们生存充满烦扰与苦痛的东西,无一不是来自时间的无休止压迫。它使我们难以喘息,象工头一样用钢鞭抽打我们,它唯一宽恕的,是陷入百无聊赖状态的人。

工作、烦扰、苦役和麻烦,的确就是所有人终其一生的命运。假使每一欲望产生之时即被满足,人们又如何来打发余下的时间呢?……他们
自身就会创造出比自然原来赐予他们的还要多的苦难。对人类来说,不存在比现在所占有的生存形式和阶段更合适的其他生存形式和阶段了。

人类苦乐的基础……无非饱暖和性。这些快感与动物在数量上无异,但他那装备得更高级一些的神经系统使每一种苦乐都更强烈……根本在
于,人的思维,把一切事件,尤其是对尚未到手和未来之物予以大大的强化……他有意去强化他的欲望,不过是为了强化快感,而奢侈品、烟草、鸦片、酒精、美雅之物等就随之而来。更进一步,使他不顾一切抓住不放的、似乎更高价的——野心、荣誉感、羞耻感,即他认为别人会如何评价他的东西。……对人类来说,无聊成为一种真正的困扰。欲念和无聊正是陪伴人生的两极。

假如我们把人生看作一个圆圆的跑道,上面布满了烧红的热炭,也有少数几处纳凉处,而人们不得不在这跑道上狂奔的话……那看破时空、事物与人性本质的人,他应当在跑道的任何一点上果断地跳出跑道,他此时改变了其意志的方向……他厌恶这个充满的世界里的一切本质与内蕴,无求于万事万物,堤防自己的意志与任何事物发生纠葛;对万事万物,他内心深处抱定极度的淡漠与逍遥。

作为现代哲学家第一人,叔本华一刀斩断了自卢梭、笛卡儿直至康德、费希特、谢林、黑格尔以来的浅薄的启蒙独断-实证主义哲学在自然、历史、人性上放置的重重精神枷锁。

他重申了佛陀“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磐寂静”之“三法印”般若智慧,重申了柏拉图、古罗马自由意志哲学、蒙田诸贤哲对人类认识局限的伟大发现,重申了生命挣脱一切纠葛、羁绊的广大自由。

他作为现代生命哲学的鼻祖,毅然揭开了从尼采、惠特曼、纪德,一直到现代主义各个主要人文思想流派、艺术流派、卡瓦菲、佩索阿、垮掉一代(Beat Generation)、博尔赫斯等人的超拔高迈的哲学智慧与诗性智慧的伟大序幕。

文艺复兴晚期画家卡拉瓦乔的遗言是“无希望、无恐惧”(no hope,nofear)堪称叔本华哲学的凝练表达。

没有虚妄之幻想,也就没有一切恐惧。

平静生活于当下的自由与超脱之中!

清晨,阿瑟·叔本华,德国智慧大师,使我日常骚动的灵魂,瞬间获得了澈悟、安详、平静。

现代生命哲学大师叔本华,在巨著《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三篇“世界作为表象再论”第35节结尾处,以地藏菩萨的透彻口吻,恬静地微笑着,教诲说:

那无尽的源泉是有限的尺度量不尽的。……无减于昔的无穷无尽的源泉总敞开着大门、提供着无穷的机会。在这现象的世界里,既不可能有什么真正的损失,也不可能有什么真正的收益。唯意志永存,这自在之物;唯有它,这一切现象之源。它的自我认识,它随之而有的、起决定作用的自我肯定或自我否定,那才是它自身唯一的大事。

对我来说,对一切人来说,唯一的大事,是认识自己,认识自身的意志,并葆有这一意志,而不是泯灭之。

某个脸蛋红红的、可爱的女生,在课上认真聆听我之所讲,观赏完我播放的影碟后,突然赠送我一只浑圆的苹果,此刻,这红苹果,安静地依偎在书房插满鲜花的水瓶一侧。

正与我一同聆听着GilShaham演奏小提琴、 Goran Sollscher演奏古典吉他所诠释的 Franz Schubert(1797-1828)之妙曼乐曲!

苹果坚守在自身的果核、肉体、意志、生命和芬芳中,不问世事沧桑;尘世的有限尺度,无法衡量宇宙大一统无限的生命。

世上无所谓失落,也无所谓获得。

一切都是生命意志的表象;每一生命,都生活在自身的意志中,不问他人观感,不问今夕何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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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管理员】
北师大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国际文化传播学、中国国学传播、西方哲学艺术等人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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