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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峰:世上的一切之一百一十六——我的哲学本体论之四:挣脱独断知识对自然的破坏
毛峰
2016年09月01日

人们以不同的目光打量世界。

世界的面貌也因此截然不同。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世界不过是一堆物质材料和一堆社会关系,简言之,世界是由有用的东西组成的。为了较好地利用这些东西,人们发明了科学、技术、经济管理制度、国家机器。而当这些东西不能奏效、不为人用的时候,人们就发明了宗教、巫术、革命和种种意识形态。如果这些还不灵,人们就发明出最后一种东西:玩世不恭、得过且过的生活态度。

这就是弗朗西斯.培根的那句应当正确翻译为“知识就是权力”的名言的真实含义。1597年,弗兰西斯.培根(1561-1626)在《论文集》中自豪地说:“人们的优势在于拥有知识,这一点是不容怀疑的。知识中有很多东西是国王用他们拥有的一切珍宝所不能买到的,用他们的命令所不能决定的,用他们的密探和献媚者所打听不到的,用他们的航海员和探险家所不能达到其发源地的。……如果我们愿在发明中受自然界的指挥,那麽我们在实践中就可以指挥自然界。”

这是近代世界观中的知识-权力崇拜的开端。

培根的名言“知识就是力量(权力)”被悬挂在每个学校或图书馆的墙壁上,代表着近代启蒙独断主义的基本信念:

人类理性获得的知识,足以战胜强权,给人带来完全的幸福。人类靠知识将最终支配、“指挥”宇宙。在那段文字中,培根向国王们的强权炫耀自己手中掌握的理性、知识的优势,却毫不自知自己正在向比国王们更广大更悠久更重要的东西──自然炫耀理性的强权,历史证明,这种强权的炫耀是更灾难性的。

一,任何知识都是一种强权的霸道透视

在1883-1888年间,尼采(1844-1900)写道:“在‘知识’一词有意义的范围内,世界是可知的;但除此以外,只能说世界是可解释的,在它的背后,不存在单一的意义,而是存在着无数的意义。……解释世界是我们的需要,我们的冲动……每一种冲动都是一种统治的欲望;每一种欲望都有它自己的透视,并且希望强迫所有别的冲动将它作为唯一正确的透视来加以接受。”

换言之,我们对世界“如何以及应当如何”的各种言说,仅仅是我们统治世界的欲望的外化,它以公正、客观的外表来掩盖这种一厢情愿的解释,以理性、知识的名义强迫人们接受这种有限视点上对世界的透视。一切知识无不如此。这样,尼采宣告了近代理性、知识崇拜的破产。

二,启蒙出现异化:用可疑的知识宰割大自然

1940年,马克斯.霍克海默(1895-1973)和特奥多.阿多尔诺(1903-1969)在流亡地美国开始写作《启蒙辩证法》(1947),此时的世界刚刚经历了残酷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火,全世界都遭受到法西斯主义的蹂躏。他们发现:启蒙主义,经过几个世纪的发展,正在走向自己的反面:“人类不是进入到真正合乎人性的状况,而是堕落到一种新的野蛮状态。”他们开始全面反思近代世界观的启蒙主义信念。

两位思想家指出:启蒙精神追求一种使人能够统治自然的知识形式。在此过程中,理性在解除神话的威力时,却构筑了将自己神化的、新的理性神话和科学神话。它宣称,人类的一切问题在理性、科学面前必将迎刃而解。这样,自然变成了被剥削的它者,理性、科学对自然的统治,日益增强了权力机制对人的统治,这样,理性、科学、启蒙精神,由解放人的精神,变成了对人施行奴役和暴政的工具和帮凶。工业主义的商品拜物教贯彻于生活的每个领域,人们独立的思想能力被摧毁。以“文化工业”为主导的大众文化,堕落成操纵大众意识、扼杀个性和自由的欺骗工具。而埋藏在启蒙精神中的理性、知识、科学对自然、社会、人类的统治欲望,发展为集权主义的种种形式,理性主义的计划堕落成为极权主义的恐怖,这是近代文明的最深刻危机之所在。结论是:历史的目标不应是对自然的统治,而应是同自然的和解。因此,人应当首先摆脱逻辑、数学、理性、知识和科学的专制主义与独断主义。

三,独断知识是对自然、历史与人性的破坏

勒维纳斯在《总体性和无限性》(1961)中,从哲学本体论的高度,鲜明地指出:“知识不是同他物的关系,而是对他物的破坏,是将他物转化为同物。”也就是说,理性知识只不过是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事物,因而破坏了事物独特的本质和生命,破坏了人与事物间本真的关系。理性知识强行将一个不同的事物塞入同一律的紧身衣内,迫使他物转化为同物,是对事物内在特质和独特生命的强暴。而福柯(1926-1984)通过他的“知识/权力”分析,证明知识绝非超然于权力机制的纯净之物,而是权力机制“规训”社会的意识形态工具。20世纪的核战争、化学武器战争、生态危机、恐怖袭击等严重事态,宣告了科学实用主义化、权力化的恶果。

20世纪的历史印证了诸位思想家的分析和预见。给世界带来无穷灾难的战争、动乱、政治迫害,种种专制主义的罪行,都来源于这种先入为主的意识形态专制。人们将极其有限的观察、理解、思想和学说,上升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然后将这种被神化的有限的意识形态无限地运用于一切社会历史条件,其后果是思想文化的专制、社会整体的分裂、无休止的国内战争和国际战争。当代统治者利用人们对某一学说的迷信,神化自己的统治,疯狂地压制异己,几度使美丽的地球变成人间地狱。冷战的结束,并未消除世界范围的意识形态对抗,反而在许多地方演变成残酷的局部战争和危险的紧张状态。而日益强化的工业主义、商业主义、消费主义对世界生态和人文心态的破坏,更将世界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推到崩溃的边缘。

四,摆脱对异己的“他者”的深刻恐惧

这一切灾难的不可挽回的出现与近代世界观的功利性、虚无性和科学实用主义在根本价值问题──哲学本体论上的苍白混乱、支离破碎有直接关系。莫里斯.布朗肖(1907-1989)认为,西方思想的历史是对一切“与人相异、模糊、朦胧、神秘”的东西(“他者”)恐惧的历史。为消除这种恐惧,西方人寻求用主客分离的方式将客体对象化、固定化、清晰化,使之具有理性可把握的“知识”形式,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安心。而万物是瞬息万变、流动不居的,理性主义用逻辑之网捕获的只能是空虚。虚无主义是理性主义的必然结果,因为理性作为人的有限视点,无法完整描绘完全“与人相异、模糊、朦胧、神秘”的无限宇宙。于是破网无鱼,妄计为空。西方思想虽穷其弘富,但在根本问题上却始终没有走出死胡同。

必须跳出知识崇拜、知识专制-知识无用、知识多余的恶性循环,为理性、知识、科学,划定一个合理的范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易》)东方思想此刻以特有的简洁放射出智慧的光芒:理性、科学、知识,适用于文明的器物层面;而文明的人文层面,诸如哲学、宗教、艺术等“形而上”内容,不能采用科学主义、理性主义的方法来研究、探索,而必须用与之不同的世界观作为研究、探索的精神支撑。

笔者认为,这种世界观是一种以生命主义和人文主义为核心的诗意神秘主义的世界观,它在重新解释传统的基础上,恢复古典世界观的精华,从而超越近代世界观的局限,建立一种吸收古典与近代思想精华、具有高度整合力和开放性的新世界观——现代诗性世界观。

五,启蒙独断主义的荒谬、惨败与渐次崩溃
 
直至20世纪末尾,近代文化的全部演进过程如下:它以启蒙独断主义、理性主义之名奏出空诞而高亢的第一乐章,以科学沙文主义、实证主义奏出单调沉闷的第二乐章,中经一系列的革命、战争和死亡,第三乐章奏出的竟是悲观主义、虚无主义的近代文明送葬曲,而这仅仅是随之而来的两次世界大战、冷战、大清洗、文革等世纪灾难的前奏曲!二战以后,世界文化进入了苦苦等待第四乐章的空白时期,《欢乐颂》似乎永远也难以奏响了。

人们开始反思整个近代文明和近代世界观。近代世界是科学主义占统治地位的世界。科学主义的世界观认为,人类运用理性通过实验等方法得到的科学结果,可以运用到人类生活的一切领域,解决人类生活的一切问题。尽管这一盲目乐观的想法早已被古今哲人一再驳斥,但它仍是指导近代政治实践的基本思想。

人们天真地以为,只要人类生活赖以存续的物质条件获得改善,人类的道德水准和精神境界就会随之获得提升。人们常爱引用那句似是而非的古语:“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管子),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简单:物质生活的丰富未必带来精神境界的提升,有时甚至常常呈现出相反的情况:物质生活的丰富经常伴随着社会道德水准的下降和人们精神生活的贫乏。人们开始思考:人类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是不是遵循着不同的规律?科学是指导物质文明发展的规律,那麽,指导精神文明发展的规律是什么呢?

人们发现,尚有另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在这种目光中,世界不是作为可利用的对象出现的,正相反,实用性是对它的亵渎。世界以无限的伟大、神奇、完美出现在人面前。人对世界的态度应当是赞美它、敬仰它、护持它、仿效它,而不是贬低它、恐惧它、剥夺它、污损它、毁灭它。而这种生态世界观的核心是:信仰自然、宇宙、万物有它们本己的生命,人仅仅是众生命的一部分,世界不是掠夺的对象,而是与人平等的生命存在,人应当尊敬它、爱护它、和它亲近,与它对谈。而这种世界观的前提是:相信宇宙有不为人知的、更不被人操纵的生命规律,也就是说,宇宙是神秘的。宇宙的神秘性就是拒绝听命于人的变幻无常的意志。宇宙的神秘性就是它的不可利用性和不可操纵性。在哲学意义上,这是宇宙无限性和完美性的前提和证明。在美学意义上,这是让处于有限和不完美地位上的人类有所追求、有所创造。

近代以来人类在急功近利的实用主义世界观指导下,对自然生态和文化心态造成的双重破坏,实际上是将铁蹄伸向亲人、伸向自己的自戕之举。谁以知识的名义种下无知和野蛮,谁就收获双重的毁灭和空虚。培根那句名言的深刻性此时显露出来,“知识就是权力”,所有既成的知识都对人类的心灵构成权力关系,如果人类的心灵不能在既成的知识之外,发展与世界的直觉接触的亲密关系,那麽知识就成为枷锁,人类的心灵也因此受到扭曲。

与世界直觉接触的最佳方式是诗。作为一种广义的文化方式和文化精神,诗代表着人类源初的生命智慧,是人与万物相和谐的生命态度,是还宇宙以本然神秘的一种世界观。神秘主义是诗的精神信仰。诗与神秘主义的本体同一,开启出一种崭新的文化维度,它在权力、资本、技术施行全面统治的当代社会,标举着纯真、热忱、亲切、和谐、高贵的生活品质和伟大高远的精神境界,正是这种品质和境界,赋予人以创造文明的伟大气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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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管理员】
北师大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国际文化传播学、中国国学传播、西方哲学艺术等人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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