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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峰:孔学源流之一百零一篇——生生之美:儒家的天命思想,中国哲学特质之一
毛峰
2016年09月12日

作者题记

丢失某个不太重要的小物件,譬如一串信箱的钥匙,尽管所值无几,却会使我们茫然不知所措;然而,作为全球唯一绵延万年以上文明的中国人,在最近100年的时间里,完全遗失了自己祖先辛苦创造的文化,竟恬然不知,更毫无茫然失措之感。

我的儿时玩伴、如今供职于某文化机构的W君,在多年重逢时,坦率直言:“我见到了自幼读其书、满心崇拜的某些名家,结果大失所望:根本不能唤起我的肃然起敬感!”我对他更坦率:“不是某些名家,而是全部!”中国知识分子的卑俗猥琐,从第一面就可读出,久之则更深心厌恶之。

自博士毕业,我就立定宗旨:“只与古人为友”,即从中西古籍世界的神游中,寻觅那把久久遗失的钥匙,以便开启那对中国人紧紧锁闭的、珍藏着真实生活泉源的奥秘之门。

从距今10000年的伏羲河图易经时代,到公元前6世纪孔子写出《易传》,中国儒家的天命哲学亦即诗意神秘主义的伟大思想与智慧体系,奠定了中国人淡化上天自然的超绝性和宗教色彩、突出上天对人间关怀的亲合性、探求宇宙时序的科学性和万物向明而治的人文主义的伟大哲学特质。这一特质,集中而鲜明地体现在中国文化的主干——儒家有关人生、社会的哲学思想中。

儒家思想的核心是“仁”,孔子曰:“仁者,爱人”,此后历代儒家对“仁”进行本体论建构,“仁”的涵义不断扩充,至唐代,韩愈说“博爱之谓仁”,“仁”的对象已经由人扩充为万物,至宋代,程颢的《识仁篇》将“仁”的涵义推向生命的最高境界:“仁者,浑然与物同体”;“若夫至仁则天地为一身”;“万物之生意最可观,斯所谓仁也”。朱熹总括其意,曰:“生生之谓仁”,这样,“仁”成为中国人世界观的核心内容。

此“天地一体之仁”,作为宇宙人生的本质,一旦树立,必然反对将万物视为冷漠的物理事实,而是将万物想象为富有同情、怜悯、博爱之情的生命存在,人生活在天地慈爱的怀抱中,当然应当以同样的仁爱之心善待万物。

这样,儒家仁教将诗意神秘主义的宇宙观、世界观贯穿于人的生命实践,成就了人神一体、万物一体的人文主义特质与类型的“诗性世界观”、一种广义上的“秀才宗教”(钱穆在《中国文化史导论》和《中国思想史》中率先加以命名)。

这种人文宗教,同时强调天道之仁和人道之仁,既不褒神贬人,也不以人废神,而是两者并重,强调二者的亲密、和谐、统一,以成就一个温馨良善的世界,它所树立的伟大、庄严、光明、完美的生命理想,范围天地,囊括宇宙,应当成为文明人类共同尊崇、共同为之奋斗的人文目标、诗意境界和精神信仰。

儒家认为,实现“仁”这一宇宙崇高宗旨的条件有二:一是人的努力;二是天的成全。

由此,引出了最具中国神秘主义诗意特色的“天命哲学”。

《说文解字》云:“天,颠也。”颠,通“巅”,即人的头部,人体最高、最显著的位置。中国人以此命名超越人世又决定人世的神秘力量或存在。

在中国文化中,“天”具有三重含义,经常交替或合并使用:(1)天神;(2)天命;(3)天地(即自然),三义均具有神秘的诗意性:天神是有智慧有意志、最终决定、操纵、控制事物的超然力量,又称神明;天命是神秘的上天赋予万物的崇高使命和不可逃避的命运;天地则是神秘的、非人力所能预测的、至广大至悠久至深邃的生命过程和生命存在。

“命”字未见于殷代卜辞,却常见于周代金文。《说文解字》云:“命,使也。从口从令。”段玉裁注曰:“令者,发号也……故曰命者,天之令也。”周人总结周革殷命的历史经验,提出了“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的“天命”哲学理论,认为“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即统治者敬德爱民,上天就把统治天下的神圣使命赋予他,否则就剥夺他的天命,赋予别人。

与这种政治化的理解相平行的,是对“天命”的哲学化理解:人的生命是上天赋予的。

古人对“生”的认识是直观的:“生,进也,象草木生出土上。”人的生命象草木一样葳蕤,也象草木一样脆弱,“命”的观念出现了:“我生不有命在天。”从此,“生”与“命”相联系:“哀死事生,以待天命”成为中国人基本的生命态度和天命哲学。

《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说:“古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谓也?(穆叔曰)豹闻之,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这样,生命的自然过程获得了崇高的价值意义。

天帝、天命、天道观念自虞夏殷周以来,深入人心,弥散于整个中国文化中,成为中国人世界观的重要基础和组成部分。其中,殷人重天帝威权,周人和儒家重天命与人力、人德的合致,道家重天道与人心在自然主义层面的和谐,对神明、祖先的敬重、对上天使命的积极贯彻、对天道自然的尊重和皈依,成为“天人合一”的中国诗意神秘主义的基本主张。

1,成为堂堂正正的伟岸君子:人的浩然天命

儒家思想秉承周公,以天命观为其神秘主义思想的主要内容。天命在周公那里被理解为政治化、伦理化的道德训诫:“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这样,天意与民意相等同,天命实际上成为民众的意志和道德评价。这种“民本主义”的保民、爱民、崇德的古典宪政意识,是周公在周朝初创时期告诫诸侯、大夫、王公贵卿、贵族子弟的政治谋略的一部分,透露出许多中国世界观的根本特色:“惟天惠民”,天与人是亲合的;“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象一切泛神论的神秘主义思想体系一样,神的泛化,实际上是人的中心地位的确立。
如果说周公思想注重“敬天保民”的古典宪政意识,《诗经》则突显了“畏天敬身”的全社会关注。“凡百君子,各敬尔身,胡不相畏,不畏于天?”“各敬尔仪,天命不又。”“天命非解。”“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天命靡常。”敬之敬之,天维显思,命不易哉!”

天命的神秘性大为加强:天命是得来不易的,必须时刻加以敬畏,并且慎行修身,以行此不懈不息、无声无嗅、靡常难得之神秘天命。宇宙和生命之浩大的神秘感从诗文中跃然而出:孔颖达《正义》注“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一句时说:“言维此天所为之教命,於乎美哉,动行而不已。言天道转运,无极止时也。”“於”读“呜”,感叹词;“穆”训“美妙”,朱熹训“深远”义(16),都是显示无限天命运行不息、深远难测、同时又呈现出一种无言静穆之美的神秘样貌与诗意况味。

“天命”在杰出的思想家、文化圣人孔子那里,由政治化、宗教化涵义向哲学化、人格化涵义演变,它既是决定宇宙和人生的不可抗拒的命运力量,又是鼓舞人去奋斗的崇高使命感。《论语》最后一篇《尧曰》最后一章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孔子把“知命”作为“君子”即理想人格的必备条件。

《论语·季氏》云:“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狎大人,侮圣人之言。”天命是君子必须首先加以敬畏、加以思考的东西。在圣人的思想中,天命不仅仅是宇宙万物的终极本原和归宿,更是赋予人生以积极意义的神圣使命,一种催人奋进的精神力量。

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孔子从无限天命中寻找到支持自己从事仁爱事业的巨大精神动力。按照汤因比的说法,这是文化的创造者、少数天才的灵魂直觉到神秘的“宇宙灵魂”(天命)并深受鼓舞,从而开始了他们创造、更新文明发展方向的工作。

孔子的仁道理想与当时残酷现实间的巨大反差和尖锐冲突,使他常常陷入极危险的困境。每当此时,孔子总是以大勇无畏的气概,将自己与无限天命联系起来:

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掉他与弟子习礼处的大树以相恐吓,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鬼其如予何?”他曾被围于匡,但毫不畏惧。他的勇气正来源于他对“天”的无限信赖和自身秉赋的无限“天命”的自信:“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天命这样一种深厚的文化使命感和精神信仰,支持他完成了继往开来的文化圣业。

孔子博大而深邃的天命信仰,使他认为:人事盖由天定,人力仅能促进或延缓事物的进程,却不能开启或废止它。《论语·宪问》:“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孔子作为一个“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主张行动的思想家,他清醒地知道,掌握事物枢机并最终决定事物成败的,不是人力,而是天命。

处于“礼崩乐坏”的时代,孔子常有理想难以实现的失落感:“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颜渊死,子曰:天丧予!天丧予!”“道之不行,已知之矣。”然而,孔子很少落入愤懑的境地:“不怨天,不尤人,知我者其天乎?”并且以一贯的理想主义,企图“海外传教”:“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一生笃守中庸的他,有时也“思得狂狷之士”:“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24)并且很欣赏自己的“狂简”弟子:“子在陈,曰:归欤!归欤!吾党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有裁之。”

孔子对于鬼神的态度,更能体现他的神秘思想的微妙之处。《论语·雍也》云:“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对这句话,今人往往用“敬而远之”的习惯理解去套,好象孔子主张忽视、轻视鬼神问题。

实际上,孔子认为“敬之”和“远之”是“知”(智慧)的两个缺一不可的要素,因为孔子念念不忘的、实现“仁”的主要途径“礼”的首要内容,就是敬天地鬼神,所以《论语·八佾》:“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我不在,祭,如不祭。”的意思,也是强调祭祀神灵的虔诚性和亲身参加的必要,好象神灵来到了祭祀现场一样。而“远之”也不是弃之,而是要人不迷信外在仪式,重内心诚敬。孔子多次表示“礼”重内心不重外表的思想:“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孔子认为,过分依赖鬼神与全然侮慢神明同样是“不智”,只有不偏不倚,行于中道,才是中庸的态度。正如同全然不信天命谓之“狂”,一切听天由命谓之“狷”,君子得其中道而行,即“尽人事以待天命。”

孔子的天命思想及其在对待神秘主义问题上的巧妙运用,奠定了中国文化采取非宗教的、人文主义的、泛神论的、审美的、诗意的神秘主义形态的基础和智慧源泉。

中国神秘主义的诗性智慧与宗教神秘主义的细微差别在于:东方诗哲们(孔、老、佛)都坚持认为,天与人可以靠心灵直接沟通,无须假借任何横亘二者之间的“灵媒”;而宗教、神话中的“神灵”,原始巫术中的“鬼魂”等,都是这种“媒介”。

因此,孔子的“天命观”,老子的“天道”观,佛陀的“空观”等,都巧妙地排除了宗教狂热和迷执的因素,从而使中国人的思想始终保持在“保持神秘情感但又不驰情入宗教幻觉”的美妙境地。

2,宇宙生生之美,无声而浩瀚,鲜活而井然

作为一个极其透彻的伟大哲人,孔子敏锐地感觉到,有一股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神秘的生命力量,蕴涵在宇宙之中。它超越了语言,具有无限广大的神奇功力: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作为一个奔波于诸侯之间的政治家和一生“诲人不倦”的教育家,孔子对人生“无言”境界的向往,不也渗透着对宇宙“无语而默化”的神秘体悟吗?!

当卫国权臣王孙贾说“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时,孔子斩钉截铁地斥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他自称“五十而知天命”,在他看来,天命是天的命令即天意,只有慎德修行的君子经过几番人生磨历才能透彻了解的东西,它是决定宇宙万物命运的、不可违抗的神秘力量,它超出“我们能控制的范围之外。”

孔子思想为以后几千年中华文明的绵延、成长、复兴树立了牢不可破的哲学基础。他的教育理想和人生境界是中国人文理想与人生境界的最高典范。孔子因神秘的宇宙本体“天”及其表现“天命”不可深究,故而采取了存而不论的立场,但这种神秘思想仍贯彻在他的哲学知识论和教育哲学中。

他标举价值真理对人的生命的至高意义:“朝闻道,夕死可矣。”他认为境界不同的人,领悟知识的能力也就不同:“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矣。”他主张“默而识之”,认为“生而知之者上也”、“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他否认自己的学问是靠博闻强记得来的,认为知识来源于“一以贯之”的基本信念。

孔子以百折不挠、愈挫愈奋的理想主义使中国文明屹立数千年而不倒。许多浅薄的人,譬如新文化运动分子,将封建专制制度的种种弊端归咎于儒家思想,实在是本末倒置。儒学正是在与这些弊病进行艰苦殊绝的斗争中存在、发展起来并深入人心的。

孔子周游列国,无所用于时;历代统治者借仁义之名行贼民之实,但污泥难掩日月光辉,无数仁人志士,在儒家精神的感召鼓舞下,舍生取义,为民献身。其敏于求真、急于公义、正身修己、诲人不倦的精神,“不义而富贵,于我如浮云”的态度,杀身成仁、守死善道的执着精神,总是鼓舞着一代代志士仁人为一个更合理、更美好的社会而积极奋斗。

孔子被誉为“圣之时者”,这既指他勇于救世的精神,也指他积极进取、把握时间、奋发有为同时又不患得患失的、达观诗意的生命态度。他标举的“发愤忘食,乐而忘忧,不知老之将至”的高超境界,他删定六经、崇尚诗、书、礼、乐等人文教育和艺术教化的思想,对“沐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所代表的人性自由和诗意境界的向往,对“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的时间之流的喟叹与沉思,都使这位“人文垂范、万世师表”的圣人的思想,被一种深沉的命运感和企图超越有限的命运、进入无限自由境界的向往之情所环绕。

3,终于觅得一个真实圆满,阳光普照的世界

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1986年那个阳光灿烂的秋日之晨,我步履轻盈地踏上南开大学图书馆门前的石阶,归还刚刚捧读一毕的《论语》。新开湖前的梧桐,浸满了纯净的秋光,将一簇蔟绚烂、宁谧与安详,伸向湛蓝的高空。奉还《论语》,我觉得我是在归还一个阳光灿烂的、温暖宁馨的世界。此前读过的书、体验过的世界,真与伪、善与恶、美与丑,总是处于争执不休的状态,然而在《论语》中,世界是如此的稳定安详,井然有序,它伫立于广阔而深厚的基础之上,它是真实良善的,美的。它亘古如斯,不增不减,一如眼前。它饱经忧患,但天真不改,与人为善。它是秋之阳光,温柔和煦,一往情深。它是秋之溪水,潺潺流动,不染尘埃。它是落尽繁华的秋之林海,铅华洗去,万叶婆娑。它是高远无极的秋之苍穹,宇宙众生展翅翱翔的终极家园。

在我的想象中,清澈的沂水河汤汤流淌,河边安然静坐着中国文化的圣人、一位永不知疲倦的人性导师——孔子。孔子极目远眺一江永逝不息的春水、水上跳荡的阳光、河面嬉闹的童子和少年激溅起的水花,极目远眺那广大蔚蓝的苍穹,河边郁郁葱葱的森林,开满野花和青草的河岸,喃喃入河的小溪……一股本然的诗情从胸中悠然而起,发而为怡悦的短曲、美妙的歌章。学生曾点为之鼓瑟铿锵,谱为绝唱。天地悠悠,惠风和畅。那天命的微风,从舞雩台上飘摇而下,饴荡万里,吹熄了人性深处的一切情欲和痛苦,唤醒了历史深处的青春激情。

从万象纷纭中,从已然经历的两千年文明经验中,从赖己而传的远古经典中,孔子仰观俯察、深思熟虑,其圣智的光辉如太阳一般照临于万物之上,他发现了宇宙的奥秘、人性的奥秘,就在一个字上:“仁”!“仁”字一出,宇宙豁然开朗,万物焕然一新,历史的浓雾为之消散,笼罩在世界面容上的久挥不去的阴霾,顷刻间消散于无形!天因“仁”而立,显示其无私包容万物的、慈父般的胸襟;地因“仁”而开,显示其无私养育众生的、慈母般的怀抱;人在天地之间,在无穷尽的宇宙之“仁”的海洋中,挺身而为承受“仁”并回报以“仁”的赤子、情人、支撑天地、光耀宇宙的生命——人!

在人类全部文明史中,最伟大的、无人能超越的发现,就是孔子对于“仁”的发现。孔门弟子中最不出色的、不懂体察只会发问的樊迟,他的提问却启动了人类文明史和学术史上最伟大的一则对话:“樊迟问仁。子曰:爱人!”(《论语》)孔子以“爱人”为“仁”释义,飘拂在真理面容上的最后一袭轻纱,也被温柔地撩开了:世界啊,你微笑吧!向一切冷酷的、黑暗的、迷惘的心,展开你的稀世之美、你亘古如斯的温柔吧!漂泊于四方、受尽苦难的远游的浪子啊,回归你久违的家乡、你的亲人一直向你张开的怀抱吧!

仁爱是世界的阳光,是道路,真理和生命。没有仁爱,就没有婴儿的奶水和摇篮;没有仁爱,就没有地上的青草、坟前常开不败的花环!一切生命,在爱中被创造、在爱中成长、以爱为最大幸福、最大归宿。仁爱,就是人生的终极家园!仁爱,就是宇宙的终极真理!世界为什麽存在?因为仁爱!历史向何处延伸?向着仁爱!人生怎样才有意义?与这终极的真理相依偎,行走在这终极真理的阳光下,始终在仁爱的怀抱中!这是人生的最高目标和最大幸福。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朱子之言,诚人类文明史上不可倾摇之论断。西方文明以“上帝之圣爱”为最高安慰,虽境界高妙,但验于科学发达之今日,其说纯属臆造,难服众人;东方文明之一派,如印度教、佛教,以“完全泯灭爱恋”为最大解脱,虽境界高妙,但完全违背人之常情,故行而不远;惟中国儒家思想、孔子仁爱之道,起于人伦日常,由男女之欲、夫妇之情、父母子女之爱,进而为整个社会之和谐互敬、相亲相爱,更进而为万物和谐共存、天地一体之仁的伟大境界。此道顺乎人情、应乎天心,畅万物之欲、遂天地之情,为人类营造了一个和谐美妙的家园。

孔子之道是人生正义之道。明儒陈白沙的死前遗言是:“孔子之道足矣。愿勿画蛇添足。”读遍群书,阅尽人世,三复斯言,诚哉妙哉,道在是矣!白沙子可谓一语道破天机!试想:人除了彼此相爱以外,还有别的出路吗?仁爱难道不就是人生的唯一大道吗?彼此仇恨、彼此残杀是人生自毁之道。

从个人到家庭到社会到世界,除了彼此相爱、彼此合作的“仁”道是正义之道、文明之道外,还有别的正义之道、文明之道吗?损人利己、倚强凌弱是禽兽之道、野蛮之道。近代以来被世界广泛信奉的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达尔文主义,实际上是一种残忍的强权逻辑,它把因种种原因而不能“适应”者残酷地淘汰出局、弃之不顾;被淘汰者起而反抗,以牙还牙,称之为“阶级斗争”,社会无有宁日,频遭破坏。而以“仁爱”为核心的孔子之道,信仰“万物并育而不相害”(《中庸》),主张“老者安之,壮者用之,少者怀之”(《论语》),“富而教之”(《论语》),认为“讲信修睦,谓之人利;争夺相杀,谓之人患”(《礼运》),故悖孔子之道而行者,必如画蛇添足、徒增其乱而已。

孔子之道是人生超越之道。诗哲陈白沙临死前紧握弟子的手说:“出宇宙者,子也。”这是中国文化中最美的哲学、最透彻的辞句:所谓“出宇宙”者,就是标举一种最伟大的人生境界、精神境界:人啊,应当傲立于天地之间,挺拔乎宇宙之外!真正伟大的人生,不会消亡和局限于一定的时空之内,而是无限地超越之,进入与宇宙同其广大、同其不朽的生命境界中!

《左传春秋》所谓“立德、立功、立言”之“三不朽”境界,即由儒家广大自由之教化所以培育之也。孔子之道,首要在于立人,即树立一个自爱爱人的道德人格,以负责任的态度对待自己、他人、社会,进而达乎自立立人的“仁者”境界,博爱众生,立德力功,参赞化育,光辉天地。孔子之道,无须假设一个上帝世界为现实世界的价值源泉,更无须宣判现实世界为虚幻;相反,它认为现实世界是唯一真实的世界,现实世界的价值源泉就在人心的良知良能上,此良知乃上天独赋予人的,是宇宙人生的终极价值之源,万物不可自我否弃,而应当自我珍爱,自我提升,永葆天赋仁心,自臻于真善美的境界。

孔子仁爱之道,为人类揭示出一个真真实实、圆圆满满、阳光普照、万物和谐的世界,一个源深本固、枝叶繁茂、万象葱茏、生机盎然的世界,一个温柔敦厚、广大精微、深根宁极、自立立人的世界,一个对自己、他人、对整个宇宙充满信心与爱情的世界。孔子之道,是宇宙人生的终极真理,历万世而不易,放四海而皆准,彻古彻今,顺天应人,与乾坤共在,同宇宙不朽,至大至深至远,至真至善至美。其他一切有关宇宙人生的本体论思想和言论,或偏于一曲,或限于一得,与孔子之道相比,如涓滴之于海洋,垒土之于高山,不可同日而语。

以孔子仁爱之道、天命在人之诗意神秘主义为道德、精神核心的中华大一统文明,在漫长的历史发展中,取得了万年绵延、举世公认的灿烂人文成就。尤其是其中以孔子仁爱思想和儒家道德教化为核心的伟大文明传统、古典宪政体系、精神文化传统,保持了古典文明的精华,是中华民族强大、繁荣、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贡献于世界美好未来的伟大道德基础和精神基础。

予有所愿,乃学孔子。

《古典中国》(毛峰诗选)

春。柔柔的

江水,燕子洗自己的

影子,印在水底沙石上的影子

花朵,温暖的玫瑰。

月出无声,为天空画一道

弯弯的眉毛,流出筝与七孔洞箫

夜晚,静若处子。安居核内。

接近于无限透明

你双目之间

有片秋水横舒

偶一涉足

便溅了一身月光

微雨荡漾周边

春江在花朵的安抚下喘息

如此置身又如此远离

清风。明月。永生的旋律。

遥遥伴你逝去。

环佩叮当,紫萝垂鬓

长裙呢喃及地。

清水供于几上,清气怀抱盆中

窈窕。闪烁。一湖青碧。

金雨沐浴之下

你会骤然变得美丽

如呆板的宝石上耸立,升起

一朵粉莲  清香扑鼻

清淑。娴雅。凛不可犯。疾如泪雨。

(1994年9月台湾《创世纪》诗刊10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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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管理员】
北师大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国际文化传播学、中国国学传播、西方哲学艺术等人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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