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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峰:世上的一切之一百二十七篇——空无之美(时尚帝国系列随笔之二)
毛峰
2016年10月13日

万物在时间与空间中生灭。

但时间与空间在人类的感觉中却是不尽相同的:人每时每刻都能感知自身在空间中的位置与移动,人的视觉随时告诉人所处的空间环境;但时间不然,它点点滴滴地、无法察觉地流逝,人总是突然与“时间”相撞:已经过去很久了吗?

镜子提醒你红颜老去、韶华不再。

此刻你才蓦然触及事物的本质——从生到灭,永不停息地衰老、死亡、消失,一个更新的生命会接替你。

他仍然会象你一样受苦、迷惑、喜悦、挣扎,然后象你一样消失。如此循环往复、以至无穷。

时尚的意义就在于以“入时”的、新异的外貌,掩饰时间的流逝;它模仿时间的循环,以空间中形象的不断变幻与反复,造成一种假象:仿佛时间凝固不动,而人世的一切,无论是服装、食品、居室、交通工具或旅行方式,还是思想或艺术品味的风行,也将韶华永驻、红颜不老。

罗兰·巴特在《符号帝国》(1970)中将一切文化符号或书写行为,与禅悟之“意义的丢失”相比拟。

本文与影象的交织造成一种“视觉上的不确定性的冲击”,身体、面孔、书写等一切符号可以“循环互换”,在这种情境中,作者的心灵出现某种迷乱,从前读过的东西顷刻倾覆,意义遭到撕碎,渐渐导致一种不可替代的空虚,造成震动,而客观物依然是有意味的,依然悦人心意。

顿悟(禅宗中蓦然出现的现象)是一种强烈的(尽管是无形的)地震,使知识或主体产生摇摆:它创造出一种无言之境。

它同样也是构成写作的一种无言之境;从这种空无中产生出诸般特点,禅宗凭借着这些特点来书写花园、姿态、房屋、插花、面容、暴力,而抽光一切意义。

时尚是“意义的抽空”或“意义的丢失”,它契合作为宗教义理与哲学义理之高峰的佛教哲理,其“三法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磐寂静”之哲理核心,乃“空无”。

故巴特《符号帝国》第一章“遥远的国度”的开头,是一幅着传统服装的日本美少年的似嗔还笑的面部特写照片,结尾则是一幅汉字“无”(繁体)的书法作品。

由此,将日本文化乃至整个当代文化这一“符号帝国”的“虚幻无常之美”和“空无”的本质合盘托出。

全书的结尾仍是这幅美少年的面部特写照片,这次美少年嘴唇微张,微笑之光隐含于眼角眉梢,旁配一行手写体的法文“近于微笑”。

全书终结于这样的语句:“……其内容无可挽回地消失了:……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让你抓住。”

如此转瞬即逝、虚无缥缈的少年微笑之美,书写之神秘,意义之空无,循环往复,彼此指涉,贯穿勾连,无终而终。

时尚以尘世肉体的虚幻空无之美,锻造出一种强大的、全球通行并被普遍认可的“普世宗教”,它清洗、排除、质疑和颠覆一切能被人类的可怜理性所能把握的意义。

它让人的肉体挑战并制服了灵魂,它的话语策略是:只有肉体,没有灵魂!只有情欲,没有真理!

当代世界自宗教消亡以来,启蒙独断主义和市场自由主义一路凯歌高奏,人的物欲、情欲、暴力兽欲代替传统宗教,不断被披上“人性”或“个性”的华丽外衣,解放的旗帜四处飘扬。

以往物质匮乏时代的“存天理灭人欲”一变而为如今物质过剩时代的“存人欲灭天理”。

人在广漠而新奇的世界上,除了崇拜自身以及肉欲的满足外,别无满足、别无期盼、别无依靠……《罗兰·巴特传》作者路易-让·卡尔韦,援引学者比尔日兰的话,精辟地论述说:“他是一个神秘主义者,当然不是禁欲的神秘主义,而是情欲的神秘主义,他实践着一种情欲的文化……”

时尚符号,是一种神秘的肉欲,只要宇宙强大而神秘的性机能、生殖机能存在,它就总是宇宙的中心。

任何理性的、或道德的意义,要么偷偷分享它的光辉,要么自身消亡。

时尚构筑起了唯一持久的帝国。

2016年10月13日,清晨雾霾中。

【责任编辑:管理员】
北师大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国际文化传播学、中国国学传播、西方哲学艺术等人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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