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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瑞生:“80后”工美大师 用泥巴讲述三晋故事
孙瑞生
2021年12月24日

排队接种疫苗的孩童,因紧张睁圆了眼睛;对弈下棋的老头,露出志在必得的神情;迎亲花轿前,新娘两旁站着笑弯了腰的新郎和满脸喜色的媒人……在太原市杏花岭区小窑头非遗小镇的一处院落里,一出出微型“实景剧”正在精彩上演,太原市工艺美术大师贾银永正是这些“剧目”的总导演。

一双巧手在泥团上揉捏按压,以木刀为笔刻画出万千神态,一捧泥土,经过贾银永的塑造,有了自己的情绪和故事。方寸之间,沉闷的泥土鲜活起来,从眼角眉梢再到服装道具,精心安排下,一个个泥塑演员即将粉墨登场,贾银永将之称为“复活的泥巴”。

贾银永进行泥塑创作。 受访者供图

“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土造人。务剧力不瑕供,乃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这是《风俗通》中记载的有关人类起源的传说故事。神话里,女娲用黄泥捏出了人类的先祖,子子孙孙在黄土地上世世代代繁衍不息,黄土的意义从人类出现就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而在真实的历史上,新石器时期的先民们便已经开始用泥土捏制猪、羊等家畜,发展到汉代,泥塑已成为重要的艺术品种,迄今为止,这门古老的艺术已经在华夏大地上传承了近万年。

1983年,贾银永出生于太原市清徐县,是“贾氏泥塑”的第五代传承人。幼年时,父亲就常常用泥给他捏出各种玩具,看似很不起眼的泥巴,经过父亲的一双巧手,总能变成各种各样有趣的物件。耳濡目染之下,捏泥成了贾银永最爱的童年游戏,从锅盘碗碟、猫狗猪羊,到桌椅板凳,看见有趣的,他就捏出来摆在自家窗台上,那时年幼的他,还不知道未来的自己将与泥土终身为伴。

贾银永泥塑作品《捉迷藏》。摄影: 彭可儿

1999年,贾银永考入阳泉市文化艺术学校,开始学习绘画,毕业后又考入北大研修学院,学习广告设计,之后在太原做了一年多广告设计类工作。原本以为,黄泥巴与他的生活再无太多交集,可是兴趣依然悄悄地左右着贾银永的人生。

2008年,一次偶然的机会,贾银永遇到了一位从事庙宇佛像泥塑的民间艺人,对泥塑的兴趣和热爱瞬间照亮了他的内心。

“小时候我父亲做的泥塑,大多数是不倒翁、小鸟口哨一类的儿童玩具,更偏向实用性质。”在贾银永心里,学习佛像泥塑,可以让他离儿时雕塑家的梦想更进一步。

这时,已26岁而且已结婚的贾银永丝毫没有犹豫,毅然决然地辞去工作,开始跟着这位泥塑师傅学艺。然而学了一年之后,贾银永发现做学徒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贾银永泥塑作品《下一个就是我》。 摄影 彭可儿

“师傅有很多徒弟,大徒和小徒加起来有十七八个,当时我是徒弟当中年龄最大的,却只能从小徒开始做起。”贾银永告诉记者,即使每天做的是最苦最累的和泥的活,却也觉得如果能学到手艺,辛苦一点没有关系。“大徒塑好佛像之后,有些地方需要抹光,就连抹光这样的活都轮不上我。”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贾银永略微有些遗憾,“不是师傅不教,泥塑是一门口传身授的技艺,要学艺先当学徒,学徒必须干够3年才有资格真正上手去学技术性的东西。”

当时,工地上小工一个月的工资大约是1500元。作为学徒工,贾银永能拿到的酬劳是一个月300元。“我的工资连自己的生计都难以维持,全靠家里补贴。每天早上6点多开始去工地干活,一直要干到晚上11点,中间除了吃饭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生计所迫,贾银永在咬牙坚持一年后拜别师傅到南方打工,靠着自己的美术底子,以及这一年间“偷师学艺”的技术,开始捏泥像谋生。

贾银永泥塑作品《下棋》。摄影 彭可儿

跟着工队天南海北地东奔西走,这样的工作状态一直持续到2010年孩子出生,为了能稳定下来兼顾家庭,贾银永回到太原。在故乡,他遇到了自己泥塑生涯中的“引路人”——工艺美术大师范永亮。他对贾银永一见如故,从此亦师亦友,成了贾银永泥塑艺术上最重要的指引者。

《晋商归来》题材的泥塑作品,便是范永亮帮忙引荐的。这是贾银永第一次用大量的泥塑来表现一个主题,包含了骆驼、马匹、货物、镖师、商人、骡车、马车、沿街商铺在内的近160个小泥塑,共同演绎出了一幅晋商自塞外归来的热闹图景。

后来,来自安泽县博物馆的主题泥塑作品邀约,启发贾银永做出了迄今为止最为重要的系列作品之一——“童年回忆”系列,其中骑着“二八”自行车的顽皮小孩,在第50届全国工艺品交易会上,为他赢得了“金凤凰”创新产品设计大奖赛金奖的荣誉。

贾银永整日与泥塑作伴。 摄影 聂行明

曾经送去参加全国工艺美术“百花奖”的作品《拔河》和《老鹰捉小鸡》也都是“童年的记忆”主题泥塑的构成部分。在创作《老鹰捉小鸡》这组造型时,最初捏好的泥娃娃排成一列,贾银永总感觉缺点什么,几经琢磨,他决定将最后一个泥娃娃设计成一个滑倒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的小姑娘,瞬间整组作品便“活了”。

2018年,在山西农展馆的一次展览中,贾银永展示了几组童年主题的系列作品,有观众无意中将其中的第十八届中国工艺美术协会金凤凰银奖获奖作品《下一个就是我》发到了某短视频平台,短短数小时内点击量飙升至上百万,不少网友留言说,“这和我小时候打针的情景一模一样”。

贾银永告诉记者,这组作品反映的正是自己小时候打预防针的场景。作品中出现了六个排着队打针的孩子,每一个孩子的神态和动作都各具特色,耐人寻味。他笑称第二个表情最夸张,惊恐万分的孩子就是他当时的真实写照。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摄影 彭可儿

泥人生动的表情、各异的神态中,凝聚着贾银永的无数心血,也正是它们赋予了泥人“活”的灵魂。贾银永说:“捏一个泥人可能只需要一天,但其中的构思需要花费很多时间。”一出出泥塑情景剧里面,看似信手拈来的作品,在细枝末节处却饱含着他对艺术的极致追求。

“有时候做得多了难免会没有灵感,我就会回到老家,去找寻儿时的记忆。晚上的时候,闭着眼睛回忆小时候发生过的一些有趣的事情,灵感慢慢就出来了。” 贾银永说。

这几年,贾银永一共做了20多套“童年回忆”主题泥塑。时光一去不复返,他用这样的方式留住自己的童年。一捧泥土,一把木刻刀,一件件本不会说话的泥塑,经过贾银永一双巧手,变成了一个个寄托着一代人快乐回忆的鲜活灵魂。

贾银永创作《老院门》。摄影 聂行明

在数千个日夜的打磨中,贾银永的作品也不断地彰显出独属于他的鲜明特色。

“因为山西当地的红土特别粗犷,我就根据这个特点来体现自己的风格,比如做一些老农、老太太,就可以用这种粗糙的手法去表达她穿着的老粗布衣服,但是面部表情就必须做到位,有细有粗,二者结合起来人物就会更加生动。”复古的风格,配合夸张的表情,让每个泥人都神态迥异,小人儿们一颦一笑或静或动,在老屋旧院里扮演着各自的角色,犹如时代的缩影让人回味无穷。

贾银永的泥娃娃不仅讲童年的故事,还能讲酒文化的故事、醋文化的故事、清徐社火的故事、万里茶路的故事。“古时候,我们的先辈用这样的泥土可以修筑长城,抵御外来的入侵。如今,我希望可以用故乡的泥土讲述更多的山西故事、传递更多的山西风情。”贾银永说,在用泥塑创作表达生活的路子上,他还在不断地探索前行。

贾银永泥塑作品《打弹珠》。摄影 彭可儿

随着个人风格的不断成熟,贾银永如今再也不必为生计发愁。他告诉记者,最近,完成来自文化展览馆和企业的泥塑订单,是他主要的工作任务。

“客户希望借助泥塑的艺术手法,去展现当地特色文化或者产品生产技艺。之前还接到过河北的订单,邀请我做一套地方传统体育运动的泥塑群像。”以技艺承载技艺,用非遗演绎非遗,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通过贾银永的泥塑作品,和多彩的历史文化有了生动直观地邂逅。

三年前,贾银永将工作室迁至位于太原市杏花岭区的小窑头村,这座古村是太原第一个挂牌的“非遗文旅小镇”, 除“贾氏泥塑”外,还有二十余个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入驻。文化的聚集,让更多游人走进了贾银永的工作室,“夏天时候还会有学校组织学生们来研学,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了解太原本土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贾银永对此感到欣慰。

“但真正愿意静下心做泥塑的人还是太少了。”谈及传承,贾银永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他告诉记者,曾有不少人表示想来学手艺,却没有一个人最终坚持下来。

“这着实不是一件能赚钱的事,而且至少学四五年才能做出像样的作品,学艺与‘守艺’都是难事。”未来,他希望能有人把这门古老的技艺继续传承下去。

最近,贾银永再一次开始组建起一支新的“晋商商队”,从一个人,到一群人,这支队伍正在一天天壮大。

最终,“大掌柜”会骑上高头大马,带着家眷银车、马匹驼队,一百多人浩浩荡荡,从历史中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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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蔡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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