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传江  >>  正文
浙东唐诗之路:一部行走的诗歌史(一)
鞠传江
2026年07月10日

引言:浙东是一片神奇的地方,浙东运河串联起江、湖、山和古镇,绝美的风光和纵横的水系,吸引着无数文人的目光,在“舟行天下”的唐代,这条水路不仅是一条地理路线,更是一条激发唐代四百余位诗人创作灵感的“文化大动脉”。

初唐文人南迁的时代航道

唐代初期,贯穿南北的大运河,如一条灵动的脉络,重新串联起中原与江南的经济、文化往来。东南之地凭借沃野千里的宁绍平原、河湖交织的水文格局,以及未遭战乱重创的文化根基,地位愈发凸显。浙东这片曾孕育过河姆渡文明、见证过吴越争霸的土地,借着运河迎来越来越多的文人墨客——因贬谪、巡游、任职南下的诗人群体,为浙东山水注入了最初的文学灵魂。

初唐文人的南迁,从洛阳出发,沿通济渠入淮河,再经邗沟、江南运河抵杭州,而后转浙东运河至越州(今浙江绍兴),再往明州(今浙江宁波)等地。越州至明州二百七十五里,水路二百九十里,便捷的水路让文人得以从容游历浙东,将沿途山水、古迹、风物一一纳入诗中。

长安、洛阳作为政治与文化中心,汇聚了天下英才,却也受宫廷礼制束缚,诗文创作多以应制咏物、酬唱赠答为主;而浙东地区远离政治漩涡,山水清幽、古迹林立,为文人提供了摆脱宫廷文学桎梏的创作空间。

这批宫廷文人成为第一批系统书写浙东的官方文人群体,其意义远超单纯的诗文创作。六朝诗人的笔下,谢灵运、谢朓曾游历浙东,写下部分山水诗。而初唐宫廷诗人凭借其深厚的文学功底与广泛的文化影响力,首次将浙东从一个模糊的地理概念,转化为可感可知的文学场景,走出了一条唐诗之路。

初唐诗路的拓荒者

宋之问当属唐诗之路的拓荒者。这位与沈佺期并称“沈宋”的诗人,虽因趋附权贵、品行遭后世诟病,却以其成熟的近体诗技艺与对浙东山水的歌咏,引领了浙东唐诗的创作,树立了“宫廷格律与山水风光相融合”的创作范式。

宋之问的浙东之行,源于一场政治风波。景龙二年(709年),因依附武三思及安乐公主,且主掌贡举时贪贿事发,被太平公主弹劾,被贬为越州长史。这场贬谪对宋之问而言,是仕途的挫折,却是文学创作的转机——远离京城的政治纷争,浙东清幽的山水成为他排遣愁绪、寄托情怀的载体,也让他得以沉下心来,探索山水诗的新写法。

越州(今浙江绍兴)作为浙东的政治与文化中心,河湖纵横、古迹众多,为宋之问提供了丰富的创作素材。他抵达越州后,沿浙东运河及周边水系游历,足迹遍布镜湖、若耶溪、禹穴、云门寺等地,每到一处,皆以诗记之。与六朝诗人谢灵运“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的雕琢之风不同,宋之问将宫廷诗的格律技巧与山水实景相结合,既保留了宫廷诗的工整对仗、声律和谐,又融入了山水诗的清新自然,开创了初唐山水诗的新格调。

《游禹穴回出若邪》

禹穴今朝到,邪溪此路通。

著书闻太史,炼药有仙翁。

鹤往笼犹挂,龙飞剑已空。

石帆摇海上,天镜落湖中。

水低寒云白,山边坠叶红。

归舟何虑晚,日暮使樵风。

此诗宛如一幅兼具仙幻与秋思的画卷:前两联厚重怀古,起笔即点明一日畅游的踪迹。诗人先访“禹穴”,追思大禹治水的创举;再行“邪溪”,探寻仙人太史、仙翁所留下的鸿影。第三、四联缥缈仙幻,借用仙鹤与化龙的传说,暗示一切物象都不过是仙踪遗留下的空泛痕迹。紧接着“石帆摇海上,天镜落湖中”,营造出一种海天相连、物我两忘的恍惚美感。第五、六联写淡雅秋色:“水低寒云白,山边坠叶红”,以“寒云”与“坠叶”点明时令已入秋,笔锋一转,从拜访古人遗迹落脚到眼前真实的、带着一丝萧瑟的现实山水,兼具写景上的神韵和用典上的深度。

《泛镜湖南溪》

乘兴入幽栖,舟行日向低。

岩花候冬发,谷鸟作春啼。

沓嶂开天小,丛篁夹路迷。

犹闻可怜处,更在若邪溪。

此诗聚焦镜湖的浩渺与秀色,展现了宋之问驾驭近体诗的娴熟技巧,展现了镜湖南溪梦幻般幽深境界。“舟行日向低”为诗中的景物蒙上了一层温柔朦胧的夕晖。“岩花候冬发,谷鸟作春啼”,描绘了镜湖气候温和、四季如春的独特景象,冬日之花与春日之鸟在同一时空下共舞,打破了线性时序,营造出梦幻之感。

“沓嶂开天小,丛篁夹路迷”,通过物理空间的幽深传达内心迷离的感受,将读者引入远离尘嚣的秘境。结尾“犹闻可怜处,更在若邪溪”,将诗意推向更高层——最美风景仍在更远处,这不仅是地理上的探寻,更是文学审美与精神世界的无限延伸。

宋之问在浙东期间,不仅书写自然山水,还寻访当地古迹,歌咏禹陵、越王台等历史遗存,为诗作增添了历史厚重感。其《谒禹庙》一诗:

夏王乘四载,兹地发金符。

峻命终不易,报功畴敢渝。

先驱总昌会,后至伏灵诛。

以崇敬的笔触追忆大禹治水的功绩,将自然景观与历史传说相结合,拓展了山水诗的主题维度。这种“山水+古迹”的书写模式,为后世诗人游历浙东提供了创作范本,也让浙东地区的文化内涵在诗歌中得以彰显。

宋之问的浙东诗引起了更多唐代诗人的兴趣,并形成了一条运河为动线,串联起镜湖、若耶溪、禹穴等核心景观,形成了相对固定的诗路行程;以宦游情怀为内核,将个人仕途际遇与山水感悟相结合,赋予浙东山水情感温度。《沧浪诗话》言:“沈宋体制,音韵铿锵,对仗工整,为唐诗之律祖。” 宋之问将这种“体制”带入浙东山水诗创作,让浙东山水从“自在之物”变为“为我之物”,完成了对浙东山水的首次文学建构。

宋之问的拓荒之功,远不止于几首诗作的流传,更在于他为后世无数诗人打开了一扇通往浙东的文学之门。

浙东山水的核心意象

浙东山水的核心意象,奠基于初唐时期。彼时宫廷诗风绮丽板滞、题材狭隘,一批文人脱离都城文坛的桎梏,南下越州漫游访胜、寄情山水。他们以细腻笔触描摹浙东独有的山川形胜、人文遗迹,精准捕捉镜湖、若耶溪、秦望山、云门寺、禹穴、越王台等经典地理景观,褪去纯粹的地理属性,赋予其鲜明的审美特质与诗意内涵,构建起一套专属浙东的山水意象谱系,为盛唐浙东山水诗的全面兴盛筑牢根基。初唐文人的浙东书写,确立了浙东山水“清、幽、阔、雄”的核心审美基调,也让这片山水正式入驻唐诗的审美版图。

镜湖(又称鉴湖)是初唐浙东山水诗中最核心、出镜率最高的标志性意象。这片由东汉马臻修筑的人工巨湖,坐落于越州西南,湖面广袤辽阔,湖水澄澈见底,环湖青山叠翠、风物清嘉,兼具江湖浩渺之态与园林清雅之韵,是初唐文人浙东漫游的必游之地与核心吟咏对象。宋之问、李峤等初唐文坛代表诗人,均在此留下传世诗作,聚焦镜湖“澄波万顷、烟霞氤氲”的原生之美,将其定格为浙东山水最具代表性的诗意符号。

初唐诗人对镜湖的描摹,始终紧扣澄澈空灵与浩渺开阔两大核心特质。宋之问《早春泛镜湖》便是其中的典范之作:

漾舟喜湖广,湖广趣非一。

愉目野载芜,清心山更出。

孤烟昼藏火,薄暮朝开日。

但爱春光迟,不觉舟行疾。

归雁空间尽,流莺花际失。

远情自此多,景霁风物和。

芦人收晚钓,棹女弄春歌。

野外寒事少,湖间芳意多。

杂花同烂熳,暄柳日逶迤。

为客顿逢此,于思柰若何?

此诗妙在“以乐景写哀”,更妙在“哀而不伤”的转折处理,完美展现了初唐时期从六朝绮靡向盛唐气象过渡的诗风特征。前八句极写“喜”与“畅”:开篇“漾舟喜湖广”直抒胸臆,随后通过“愉目”、“清心”等词,描绘出视野开阔、山色澄明的视觉快感,甚至达到“不觉舟行疾”的物我两忘之境。然而从“归雁空间尽”起,诗意悄然转折——雁尽、莺失,视觉上的空茫感触动了羁旅之思。至结尾“为客顿逢此,于思柰若何?”突然将全诗拉回现实:面对如此良辰美景,身为“客”子的我,心中翻涌的复杂情愫又该如何排解?由极动(行舟)到极静(沉思),由外放(赏景)到内收(抒情),构成了完整的心理弧光。

此诗写镜湖(今浙江绍兴)之景,语言却极为省净。宋之问像一位高明的摄影师,镜头先是对准广角湖山,捕捉光影微尘,最后却猛然回转,对准了自己的内心。它告诉我们:最美的春色,往往照见的是最深的孤独。在初唐五言古诗向律诗演进的过程中,这首诗以自由的韵脚(转韵自然)和严谨的意象组织,展现了诗人过硬的山水描摹功力与深沉的生命体悟。

若耶溪是仅次于镜湖的浙东核心水系意象,以清幽绝尘、古今含韵为核心审美内核。溪水发源于若耶山,蜿蜒流淌于越州东南,两岸青峰夹峙、草木葱茏,溪水清冽见底、澄澈无尘。作为传说中西施浣纱之地,若耶溪自带千年人文底蕴,自然清幽之景与浪漫怀古之情交融共生,成为初唐文人寄寓隐逸情怀、抒发怀古思绪的绝佳载体。初唐诗人书写若耶溪,始终坚持“自然之景+人文之思”的双重维度,既描摹山水本真之美,又挖掘历史沉淀之韵。

唐代诗人綦毋潜的《春泛若耶溪》精准诠释了若耶溪的清幽意境:

幽意无断绝,此去随所偶。

晚风吹行舟,花路入溪口。

际夜转西壑,隔山望南斗。

潭烟飞溶溶,林月低向后。

生事且弥漫,愿为持竿叟。

全诗无繁复辞藻、无刻意雕琢,以极简白描勾勒溪畔景致:晚风吹拂行舟,落花铺满溪口,夜半转入西壑,隔山遥望南斗。诗人捕捉到若耶溪“清而不寂、幽而不冷”的独特气质,远离尘世喧嚣、洗净世俗纷扰,完美契合初唐文人厌弃宫廷浮华、向往山林隐逸的精神追求。相较于镜湖的开阔大气,若耶溪的意象更偏向内敛清幽,为浙东山水诗补充了清雅隐逸的审美维度。

如果说宋之问的《早春泛镜湖》是“以乐景写哀”的情感波澜,那么綦毋潜的这首《春泛若耶溪》则堪称 “以幽意写逸”的空谷足音。

此诗在极短的篇幅内,完成了精妙的时空流转:

时间维度:从“晚风”(黄昏)到“际夜”(入夜),再到“林月低向后”(夜深月斜),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淌。

空间维度:“转西壑”是水平移动,“望南斗”是垂直仰望;“潭烟飞溶溶”是脚下近景的氤氲水汽,“林月低向后”是身后远景的月光推移。这种由近及远、由下而上、由前向后的立体空间构建,使读者仿佛身临其境,随诗人一同旋转视角。

在春夜,闭目冥想——晚风在耳,潭烟在眼,那颗被俗务“弥漫”的心,是不是也找到了停泊的渡口?

秦望山则是浙东山水雄峻巍峨、载史抒怀的山岳核心意象,是初唐文人登高望远、怀古言志、抒发胸襟的重要精神载体。秦望山坐落于越州东南,因秦始皇东巡登此山望海而得名,山势挺拔高耸、层峦叠嶂,登顶可俯瞰镜湖全景、尽览越州风物,兼具自然山川的雄浑气势与帝王巡狩的厚重历史底蕴。初唐诗人登临吟咏,或描摹山川雄浑之态,或追溯千古历史之思,赋予秦望山独特的审美内涵。

唐初诗人萧翼作《留题云门》(一作《秦望山》):

绝顶高峰路不分,岚烟长锁绿苔纹。

弥猴推落临崖石,打破下方遮日云。

是一首动静相生、以小搏大的七绝佳作。这首诗正是他在秦望山云门寺期间所作,因此诗中的“云门”指的是由王羲之之子王献之旧居改建的千年古刹。全诗四句,前两句写静景,后两句写动景,构成了一幅由静入动、由实入虚的精彩画面。起笔便营造出高远幽深的意境。“绝顶高峰”极言山势之高,而“路不分”三字,既写出了山路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难以辨识的实景,也暗含了一种“迷路”的恍惚感,为全诗定下了神秘莫测的基调。

山间的雾气(岚烟)长久地笼罩着石上青苔的纹理(绿苔纹)。“锁”字用得很妙,将无形的雾气写得如有实质,仿佛一道封锁的帷幕,不仅锁住了青苔,也锁住了山中的静谧时光。

“猕猴推落临崖石,打破下方遮日云。”是最具神来之笔的地方。在前两句营造的静态背景中,一只猕猴突然闯入,推落了崖边的石头。这块被推落的石头,仿佛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前两句的宁静。它不仅在高山深谷中制造了声响,更以惊人的气势“打破下方遮日云”——石头穿云而落,仿佛击穿了山腰处遮蔽太阳的云层。一个“打破”,将无形的云写得如有实质的“屏障”,化静为动,境界全出。

整首诗最精彩之处在于用一只小小的猕猴和一块滚落的石头,撬动了整座山峰的雄伟与云海的浩瀚。它以极简的笔墨,勾勒出云门山高、雾、静、险的奇景。无论将它看作一首纯粹的山水诗,还是暗含作者人生智慧的隐喻之作,都不失为一首耐人寻味、玲珑精巧的唐代七绝。

除上述三大核心意象外,初唐文人亦率先落笔云门寺、禹穴等浙东经典人文山水符号,完成早期诗意赋能。云门寺深藏云门山中,山林幽邃、古寺清幽,是晋宋以来文人隐逸修行之地,初唐诗人常于此参禅览胜,赋予其“清寂空灵”的禅意意象;禹穴为大禹治水、藏书悟道之地,承载着浙东最古老的先贤文脉,初唐文人登临凭吊,将其定义为“怀古思贤、追慕圣德”的精神符号。这些意象与镜湖、若耶溪、秦望山相辅相成,共同构成初唐浙东山水的完整意象矩阵。

纵观初唐文人的浙东山水书写,其意象塑造有着鲜明的时代特质与审美局限,呈现出重外景、轻内蕴,重描摹、轻寄情的鲜明特征。这一时期的诗人,大多精准捕捉山水的外在形貌之美:镜湖的澄澈浩渺、若耶溪的清幽绝尘、秦望山的巍峨雄浑、云门寺的清寂古雅,写景细腻传神、画面感极强,成功完成了浙东山水诗意符号的初步建构。

这批文人首次系统性地将浙东零散的地理景观,转化为可感知、可吟咏、可传承的经典诗意意象,确立了浙东山水独有的审美体系。待到盛唐时期,李白、杜甫、孟浩然等诗人接踵而至,正是立足初唐构建的意象根基,进一步挖掘浙东山水的精神内涵,融入个人情志、人生旷达与生命感悟,让浙东山水意象从“有形之景”升华为“有魂之境”,最终成就了浙东唐诗之路的千古风华。

骆宾王的浙东诗路

骆宾王是婺州义乌(今浙江义乌市)人,少年时便写出了《咏鹅》,一首小诗。但在唐高宗调露二年(680年),骆宾王由长安贬谪赴‌临海县丞‌途中及任职期间,途经‌诸暨、越州‌(绍兴),先后为浙东写了几首诗,构成了一条完整的“浙东唐诗之路”心灵行旅图。作为“初唐四杰”之一,他将这条路线从地理意义上的山水走廊,升华为承载着贬谪者灵魂挣扎与精神救赎的诗性空间。

《早发诸暨》

征夫怀远路,夙驾上危峦。

薄烟横绝巘,轻冻涩回湍。

野雾连空暗,山风入曙寒。

帝城临灞涘,禹穴枕江干。

橘性行应化,蓬心去不安。

独掩穷途泪,长歌行路难。

“征夫怀远路,夙驾上危峦”,诗一开篇,一个在天未亮时就驾车登上险峻山峦的征夫形象便跃然纸上。“征夫”二字,不只是身份的标识,更是诗人内心的自我投射——在政治风浪中身不由己的命运感扑面而来。继而“薄烟横绝巘,轻冻涩回湍”,诗人敏锐地捕捉了拂晓山间的视觉与触觉感受:绝壁间横亘的薄雾,回旋湍流中凝滞的冰凌,一个“涩”字,既写出了流水遇寒的物理质感,也暗喻了自身仕途的艰难凝滞。“野雾连空暗,山风入曙寒”进一步渲染天地之间的迷蒙与清寒,行旅的孤绝感渗透纸背。

诗的后半部分,视野陡然开阔。“帝城临灞涘,禹穴枕江干”,诗人由眼前的山水勾连起更宏大的时空。这一幕由越州山水触发,将帝都的繁华与远古的幽思交织在一起。“橘性行应化,蓬心去不安”,以橘树迁徙而变其性、飞蓬飘转而无定根为喻,道出贬谪者对身份转换的焦虑与内心漂泊的不安。末句“独掩穷途泪,长歌行路难”,以阮籍穷途之哭自比,将行役之苦升华为人生之悲,为骆宾王的“浙东行吟”定下了感慨苍茫的基调。

《称心寺》

征帆恣远寻,逶迤过称心。

凝滞蘅茝岸,沿洄楂柚林。

郁溆烟雾积,阴潭薜萝深。

为闻钟磬音,庶几尘踪泯。

当骆宾王的行舟抵达上虞称山,浙东的山水开始真正发挥它的疗愈功能。“征帆恣远寻,逶迤过称心”,一个“恣”字,瞬间释放了前诗中行旅的紧张与被动。诗人任凭舟帆在迂回曲折的水道中自由探索,行舟本身成为一种审美的游历。他沉浸在“凝滞蘅茝岸,沿洄楂柚林”的感官世界中,船只在长满香草的岸边流连,在柚林间迂回。这里的“凝滞”不再是行路难的象征,而是为美景所醉的忘我之境;“蘅茝”与“楂柚”所构建的芳香世界,从视觉到嗅觉全方位地抚慰着诗人的心灵。“郁溆烟雾积,阴潭薜萝深”写水边烟霭积郁、潭畔薜荔女萝幽深的景致,将称心寺所在之地的幽邃与神秘渲染得淋漓尽致。而末句“为闻钟磬音,庶几尘踪泯”,在完整的感官沉浸之后,诗人以悠远的钟磬之声收束全诗,为这片人间美景注入了佛国的宁静与超脱,意味着他在秀美而富有灵性的山水中得到了心灵慰藉,渴望着尘世踪迹就此泯然消散。

《久客临海有怀》

天涯非日观,地屺望星楼。

练光摇乱马,剑气上连牛。

草湿姑苏夕,叶下洞庭秋。

欲知凄断意,江上涉安流。

当他最终抵达贬所临海,成为一个“久客”时,所有被压抑的情感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天涯非日观,地屺望星楼”,首联即以雄浑的笔力劈空而来。临海是天涯,却并非可观日出的泰山日观峰;身处滨海洼地,却徒劳地眺望帝京的星楼。这种空间上的巨大落差与眺望行为本身的徒劳,构成了巨大的情感张力。颔联与颈联“练光摇乱马,剑气上连牛。草湿姑苏夕,叶下洞庭秋”,以跳跃的意象组合,幻化出水光中的乱马兵气、剑气上冲斗牛的典故、姑苏草湿的暮色与洞庭叶落的秋意。这一系列看似纷繁的意象,将离乱之感、怀才不遇的愤懑、对江南故地的追忆与羁旅漂泊的迟暮之悲交织在一起,复杂的感官刺激如蒙太奇般闪现,形成一种迷离而深沉的悲慨之美。

最后,所有的惊涛骇浪归于一句无奈的叹息:“欲知凄断意,江上涉安流。”想知道我内心极致的悲凉吗?去问问那看似平坦的江流吧——最大悲恸往往被平静的表面所掩盖,这种“欲说还休”的结尾,比直接的呐喊更令人动容。

《游灵公观》

灵峰标胜境,神府枕通川。

玉殿斜连汉,金堂迥架烟。

断风疏晚竹,流水切危弦。

别有青门外,空怀玄圃仙。

当尘世的山水与人事令人疲惫不堪,道教的洞天福地便提供了另一处心灵归宿。在《游灵公观》中,骆宾王将笔触转向了浙东道观的神圣空间。

“灵峰标胜境,神府枕通川”,灵峰、神府直接点出道观作为沟通天地之所在的非凡气象。“玉殿斜连汉,金堂迥架烟”进而描绘殿阁斜连霄汉、金堂凌架烟霭的缥缈壮丽,恍若人间天上。颈联“断风疏晚竹,流水切危弦”,笔调由壮丽转为清幽,晚风中疏落的竹声与流水弹奏的危弦之音,为这座神圣空间注入了含蓄而灵动的自然韵味。在细致描绘了道观建筑的恢宏与环境的清幽之后,尾联“别有青门外,空怀玄圃仙”道出了最深的感慨:与这通神达仙的道观相比,长安青门外那个通往仕途的世界显得如此黯淡,而自己只能在仰望中空怀昆仑玄圃的仙人。这种对“玄圃仙”的追慕,并非仅仅是对现实的逃避,更是在另一种哲学体系中为痛苦的精神寻求解脱的可能。

骆宾王用他的贬谪足迹,将个人的生命体验与浙东的灵山秀水熔铸为一体。他走过的不只是一条地理之路,更是一个唐代士人从挣扎、慰藉、宣泄到最终寻求超脱的完整心路历程。骆宾王以贬谪之身开启的这条诗路,因其厚重的生命质感与悲剧意识,别具一种深沉的力量,为后来的“浙东唐诗之路”奠定了精神的基石,也为这片山水留下了永恒的诗歌回响。

(本文系《水韵华章 ——大运河文化纵横》第三十九章)

中国日报网特约撰稿人:鞠传江

【责任编辑:王文倩】
中国日报网特约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