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长征胜利九十周年。“八一”建军节前夕,我应邀走进陕北,重访魂牵梦绕的南泥湾。
七年前,我作为“我和忠诚有个约定”采访团成员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那时南泥湾大生产纪念馆正在重建扩建,我们只能在临时搭建的板房展馆里参观。屋顶是铁皮的,日头一晒便闷热难当,展品挤在逼仄的展柜中。可即便如此,那段历史的分量仍穿透了简陋的展陈,重重落在每个人心上。
记忆里最清晰的,是那位讲得眼中有光的年轻“金牌”讲解员李茜。她讲三五九旅的镢头,讲“一把镢头一支枪”,讲战士们把烂泥湾一寸寸啃成良田。临别时我们在临时馆门前合影,她把手机递给同事,笑着说:“等新馆建成了,你们一定再来。”
转眼,七年过去,故地重游。新馆前的广场上,我一眼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是那样利落的长发,还是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她愣了两秒,脱口而出:“您是不是七年前采访团的老领导?”话音未落,她已掏出手机,翻出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铁皮房前,我们3个人站成一排,身后是“临时展厅”的木牌。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她把这张合影一直存在手机里。那一刻的惊喜,是真的喜出望外。故人、故地、故物,在一张小小的照片里猝然重逢,让人鼻尖发酸。她说:“我每年接待那么多客人,可你们那批我一直记着——你们是陪着旧馆走过最后一段路的人。”
走进2021年7月正式对外开放的新馆,11345平方米的空间豁然铺开,展厅开阔厚重,与当年那间铁皮房判若云泥。文物陈列、场景复原、多媒体展陈各得其所,历史脉络被从容铺展。最让我意外的,是策展视野的拓宽。它不再只讲南泥湾一地的开荒故事,而是立足整个陕甘宁边区,把全域大生产运动梳理成一条完整的河:从农业开荒到发展纺织业、手工业、军事工业,从机关干部到部队官兵,从工人到农民,党政军民一体的生产自救全景被一一呈现。而南泥湾作为这场运动最具代表性的典范,被专门安排在第三部分浓墨重彩地还原:王震旅长率领八路军一二〇师三五九旅全体指战员,在南泥湾、麻洞川、临镇一带开荒种地二十六万多亩,开挖窑洞一千多孔,建筑房屋六百余间。镢头、纺车、灰布军装、泛黄的账本,一件件实物把“陕北的好江南”从歌声里拽到了眼前。既有全域历史的宏阔,又守住了南泥湾独有的红色地标,这份平衡殊为不易。
南泥湾革命旧址,广义上涵盖宝塔区南泥湾镇的南泥湾村、桃宝峪村,麻洞川镇的金盆湾村,以及临镇镇石村等村落,方圆百里,东距宜川云岩约三十五公里,西距柳林镇约二十公里,南距富县牛武镇二十九公里,北距原松树林乡约十二公里;旧址东西长一万二千米,南北宽一百米,平面呈不规则长方形,总面积一百二十万平方米。站在高处眺望,当年战士们挖下的窑洞依旧嵌在崖壁上,像一双双不肯闭合的眼睛,静静看着这片被他们唤醒的土地。
展馆真正想传递的,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八个字的初心底色。面对日军扫荡与外部经济封锁,陕甘宁边区没有坐等外援,党政军民齐心协力,用双手破解生存困境。大生产运动从来不只是一场开荒种地的生产行动,更是我们党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精神的生动实践。如今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走进来听一听这段往事。李茜告诉我,2025年,这里接待游客达五十一万九千余人次,2026年截至7月底,已逾二十七万四千多人次。数字背后,是一颗颗愿意回望的心。
走出展馆,夕阳正把黄土坡染成暖金色。九十年前,红军在长征路上靠双脚丈量出存亡的答案;九十年来,从南泥湾的镢头到今天的奋斗,底色从未改变。老一辈革命者直面困难、不等不靠的作风,幸福生活来之不易的道理,值得每个走进这里的人带回去、传下去。
临别时,我和李茜在新馆门前又拍了一张合影。她说:“再过七年,我还在这儿等你们。”
车已开远,那面飘扬的红旗仍在后视镜里,久久不肯缩小。(杨应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