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最后一天,学校已经放假了。我还是习惯性地来到图书馆。昨晚,还能隐约听见体育馆方向传来新年晚会的欢呼与音乐。此刻,只剩下一片宁静笼罩着周围的空间。
就在两天前,一位研究生给我送来一张对折的卡片。展开,是手写的字:“见字如晤,展信舒颜。这是一篇属于您的小作文,有幸在我的二十几岁遇到闪闪发光的您……您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好的老师,非常有幸做您的学生……,老师,祝您2026年平安喜乐,步履从容……”字迹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在这个什么都讲究快、祝福都能群发、表情包比语言更丰盛的年代,这张薄薄的纸片,拿在手里却很有份量。它让我觉得,有些东西,快不了,也替代不了。
2025年的最后一天,让我想起千里之外的老家,武夷山脚下吴屯乡的一家小商店。记忆里的岁末,从来没有图书馆这样的安静,有的只是小商店里无穷无尽的忙碌。我们家那间不大的店面,临着乡道,每到年关,就成了方圆几里十分喧闹的小枢纽。父母在货架与收银台之间,陀螺般转个不停。补货、算账、招呼乡亲,声音总是沙哑的。所谓过年,对他们而言,是更沉的米、更多的油、计算器按个不停的声音,还有深夜盘货时疲惫的身影。
从小到大,一家人想齐齐整整坐下来吃顿饭,奢侈到只有除夕夜才能实现。平常日子,吃饭都得轮着。母亲往往是夹几口菜就去门口照看店面,父亲则总是一碗饭没吃完,就被人喊去送货。商店的门总是开着,带进冷风,也带走了本应围坐一桌的团圆。他们的“年”,是清空的货架,是计算器上终于归零的赊账本,是忙到直不起腰时,相视一笑的如释重负。他们的时代,信的是最朴素的道理:手脚勤快,日子就能过下去。
而我呢。我的“货架”上是看不完的书和文献,我的“收银”是写不完的论文与项目,我的“账本”上记着的,是一届届学生的成长。我的“忙碌”是在讲台上把知识传递给年轻学子,是在深夜的台灯下为他们的论文批注修改。当学生们带着困惑而来,带着收获离开,那种如释重负的欣慰,或许与父母清点完一天的营收,关上店门时的感受,有着某种跨越时空的相似。
我的女儿,刚上二年级,她的世界又是另一个样子。她不知道“赊账本”为何物,电子支付早已覆盖她生活的每个角落;她也不理解“轮着吃饭”的窘迫,冰箱里永远有充足的食物,外卖软件能随时叫来热腾腾的饭菜;她会熟练地用平板查阅资料,完成我们小时候需要跑图书馆才能做的作业;她的“忙碌”是放学后奔赴各种兴趣班。她和我记忆里的武夷山,隔着的不仅是七个多小时的高铁路程,更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一边是实实在在的货物与汗水,一边是屏幕里流动的画面和数据。
时代到底变了什么?是高铁通了,山路不再难行;是直播里就能卖货,不用再等五天一次的圩市。但更深的变化,或许是人心里的那份“确信”不一样了。父母那代人相信“种瓜得瓜”的踏实,日子是线性的,付出能看到成果。而我和我的学生们,身处的是一个结果与努力未必成正比的非线性世界。机遇像天边的云,好看,却变幻不定。我们比父辈拥有更多选择,也承受更多选择的焦虑。
前方,时代的故事正翻页得越来越快。作为行走在夹缝中的人,我要回到那间岁末忙碌的小商店,在满满当当的货架间,读懂父母无声的付出;也要向前,牵起女儿的手,看清她未来将要奔跑的、那个崭新的赛道。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带着学生的祝愿、老家的牵挂和女儿眼中那个令人好奇的未来,脚步或许不算轻盈,却足够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