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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镇小卖部,一个正在褪色的故乡印记
章林
2026年03月13日

记忆中,有一个地方的门总是敞开着,里面亮着暖黄的灯。门口堆着回收的啤酒瓶,瓶身还沾着潮湿的泥印,空气里有淡淡的麦芽与尘土混合的气味。往里走,是用塑料袋装好的瓜子、花生、糖果、饼干等散装零食。玻璃柜台里则躺着香烟以及铅笔、橡皮和笔记本等文具。柜台上还随意放着打火机,方便路过的村民随手购买。再往里面走,可以看到一些货架上排列着各种各样的日用品,比如盐、味精、酱油、醋这类调味料,还有香皂、洗发水、洗衣粉等清洁和洗护用品。而在另一些货架上,则摆放着琳琅满目的酒水和饮料。耳边还能听见老旧冰柜嗡嗡作响,柜门上贴着的明星海报早已卷了边。这便是乡镇小卖部,我父母经营了半生的方寸天地。

在过去很长的年月里,乡镇小卖部是方圆数里内物资流通的枢纽。在道路弯曲、交通不便的年代,一包火柴、一斤粗盐、一节电池、一只手电筒,都是日子里缺不得的物件。父亲最初用一台突突作响、能惊起半条街狗吠的拖拉机,在尘土飞扬的乡间路上颠簸20多公里,进城进货。由于路上有许多又长又陡的坡,拖拉机快爬到坡顶时,总是黑烟滚滚,车身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火。我的心也常随着那引擎的声响揪得紧紧的。

后来,家里条件改善,拖拉机换成了小货车。它开起来更稳当,跑得快,也能装下更多东西。可冬天一来,这小货车也有它的脾气——天寒地冻的早晨,发动机常常冻得打不着火,钥匙拧到底,只听“突突”几声闷响,便再没了动静。这时,父亲就会朝路过的街坊招招手,不用多说,总有人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两三人、四五人,围到车后头。“一二三——推!”大家喊着号子,呼出白茫茫的热气,一起用力。小货车缓缓动了,越推越快,父亲在驾驶座上挂着挡,忽然“轰”一声,引擎醒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烟。众人松了手,笑着搓搓冻红的手,拍拍身上的灰,各自散去,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就是这样一辆需要人推才能唤醒的小货车,载着米面油盐、酱醋茶糖,一次次跑进货的路,又一次次把货物运回来。它拉回的不仅是我们一家的生计来源,也是整个村落生活的重要保障。

小卖部从来不只是做买卖的地方,也是乡亲们的“信息集散地”和“情感联络站”。谁家要嫁女儿了,谁的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谁的孩子考上了学,最新的农事政策,甚至国家大事的民间解读,都在柜台与货架之间,伴着瓜子壳的落地声传递、发酵。这里有一套基于人脸的“刷脸”信用体系,老主顾只需打声招呼,便可抱走一箱啤酒,提走一壶酱油。那本抽屉里记得密密麻麻的赊账簿,是一个熟人社会最质朴的信任契约。孩子们更是把这里当成放学后的乐园,攥着皱巴巴的几毛钱,在柜台前踮着脚尖犹豫半天,最终换来一颗水果糖或是一小袋辣条,便能开心地跑回家去。而这份属于孩子们的简单快乐,和弥漫在整个店里的热闹人声,常常要持续到天色完全黑透,才会渐渐散去。

然而,时代的洪流终究漫过了乡村的田埂,也漫过了乡里的每一个小卖部。乡里开起了大型超市,琳琅满目的商品、明亮整洁的环境、便捷的支付方式,渐渐吸引了原本属于小卖部的顾客。为了留住老主顾,父亲也开始学着“送货上门”。谁家要几箱啤酒,谁家要买米买油,只要一个电话,不论早晚,他就骑着那辆旧三轮车,一趟一趟地送。有些人家三轮车到不了,就先骑一段,再扛着货物走上一程。我放假回家时,也常跟着一起送。送货路上,如果路过比较熟的人家,我们常顺路拐进去看一眼,不管家里有没有人,若是见到墙角的啤酒喝完了,我们便从车上搬下几箱新的,整整齐齐码在门边。再后来,网购的兴起更是给了小卖部沉重一击。快递车辆开始频繁出入村镇,手指轻轻一点,手机屏幕上价格透明的商品便能从天南海北送到家门口,价格有时比小卖部还便宜。父亲再也不用自己开车去县城批发市场与经销商周旋,但与此同时,他也失去了作为“唯一渠道”的价值。

但更深层的裂痕,来自于乡村机体的“失血”。外出的年轻人如同候鸟,仅在春节、清明等寥寥几个节日才短暂归巢。留下的多是老人,他们的消费观念趋于保守,需求固定在有限的日用品上。曾经热闹的小卖部,如今常常是空荡荡的。玻璃柜台上的香烟依旧摆放着,但购买的人大不如前。冰柜依旧在角落里发出嗡嗡的声响,但围绕在它周围的孩子们如今已经不见了踪影。偶尔有几个老邻居来买袋盐,或是闲坐片刻,聊几句家常,说说村里的琐事,才给这沉寂的小店带来一丝生气。唯有节日短暂的几天,外地牌照的车辆会在门口排起队,年轻人带着城里的风尘匆匆进店采购年货,小卖部才会重现久违的喧闹。可热闹总是转瞬即逝,假期一结束,人群便四散离去,小店又迅速回到漫长的沉寂之中。父母守在柜台后,经常不是在看老旧电视机里的新闻,就是在打瞌睡。他们或许不太理解“数字经济”或“人口结构变迁”这样的术语,但他们真切地感受到,那个靠着拖拉机与账本就能运转起来的世界,正在身后缓缓关门。

乡镇小卖部,这个承载了无数人乡愁与记忆的地方,正如同故乡的许多事物一样,在时代的洪流中慢慢褪色。它不仅仅是传统商业模式的淘汰,更是一种传统生活范式和社会关系的松解。它或许会在某一天彻底消失,但对于在小卖部的暖黄灯光下度过童年、感受过淳朴人情的人们来说,它永远是心中那个无法磨灭的故乡印记。

【责任编辑:王晗】
北京联合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