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  >>  正文
戏台落幕,我自为主角
李慧
2026年06月26日

“招弟”是黄土沟壑里随意拾起的名字,风从山坳卷过来,裹着泥土与草屑,接住一个放羊女孩潦草的人生开端。后来她成了易青娥,再往后,世间便多了一位名动一方的秦腔名伶——忆秦娥。李白词云“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灞陵折柳,自古最是伤别离,这三个字仿佛冥冥之中,为她一生不断相逢又不断失去的命途,早早落下伏笔。她一辈子困在一方戏台之上,以为锣鼓喧天、水袖翻飞便是人生全部的归宿,耗尽半生追逐台上的荣光与台下的情意,直至繁华散尽,戏台倾颓,才终于看清,自己不必做剧本里规定好的角色,本就可以活成独属于自己人生的主角。

初入戏班的岁月满是苦寒与煎熬。寒冬里一遍遍压腿吊嗓,棉裤被汗水浸透又被冷风冻硬,绣着细碎梅花的练功鞋磨破一双又一双,指尖捏着唱腔与身段,不敢有半分松懈。师父苟存忠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棍棒与训斥常伴左右,可也是这位冷面师父,把秦腔最地道的骨血尽数传予她,临终前一纸烟盒写下遗书,字里行间皆是牵挂与释怀,将毕生对戏曲的执念,轻轻交付给这个耗尽心力打磨出来的徒弟。舅舅胡三元半生落得一身非议,性情执拗莽撞,却始终默默守在她身后,替她挡去流言蜚语与无端祸事,用最笨拙的方式护住外甥女一路颠簸的前路。

年少情愫懵懂萌生,初恋别离仓促潦草,心事还未说尽便被世事拆散。仓促走入第一段婚姻,烟火日常磨去最初的温存,丈夫刘红兵向往自由散漫的生活,与她扎根戏台的执念渐行渐远,聚少离多之间,情意慢慢被隔阂稀释。她曾满心期盼家庭圆满,盼着孩子能安稳长大,可命运递来最刺骨的一击,鲜活的生命转瞬消散。巨大的悲痛将她裹挟,台上再标准的哭腔,也装不下心底翻涌的死寂,无数个深夜独坐空房,泪水砸在青石板上,转瞬就被晚风风干,连悲伤都留不下半点痕迹。

而后她遇见石怀玉,一段炽热又偏执的爱恋骤然开启。彼此灵魂契合,心意相通,可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带着浓烈的悲剧底色。世事纷扰,舆论缠身,万般纠葛缠绕之下,对方最终以自刎落幕,留给她无尽的怅惘与绵长的遗憾。两段情爱,两场别离,她总想着依附一段关系寻得内心安稳,把情绪的寄托放在他人身上,到头来只余下满身伤痕,徒留一场空幻。

她倾尽心血栽培徒弟,将一身唱腔身段毫无保留传授,本以为能传承衣钵,让秦腔与自己的执念延续。可人心易变,昔日温顺听话的晚辈,在名利诱惑面前背弃初心,暗中算计夺权,夺走本该属于她的舞台与声名。一手养大的情谊轰然破碎,师徒反目,信任崩塌,让她再一次尝尽人情凉薄。前夫与亲生儿子又在一场车祸里一同离去,至亲之人接连退场,世间牵挂一点点剥离,偌大人间,仿佛只剩她孤身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剧院。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戏曲行业日渐式微,往日座无虚席的戏台渐渐冷清,观众寥寥,锣鼓声日渐稀疏。终于有一日,承载了她一辈子荣光与苦难的剧院轰然坍塌,木质戏台碎作残垣断壁,那些光鲜的头衔、耀眼的名气、旁人的追捧与诋毁,全都随着断砖尘土一同化为虚无。所有外界赋予她的标签尽数剥落,没有名角的光环,没有妻子、母亲、师父的身份,剥离一切旁人定义的身份之后,剩下的只是历经半生风霜的她自己。

水袖落尽,锣鼓声歇。胭脂洗去,珠钗卸下。她不再执着于台上那一方小小天地,不再执念旁人定义的成败高低。半生入戏,半生出尘,从前总想着做舞台之上万众瞩目的主角,历经生死离别、人情冷暖之后方才顿悟:真正的主角,从不是被戏台框定的角色,而是接纳命运所有馈赠与磨难,与遗憾和解,与过往告别,独自走完余下路途的自己。秦岭的雾霭中,依稀又传来板胡的声响。她在空无一人的古城墙下为自己而歌,那高亢激越的唱腔穿透了岁月的尘埃:“转眼半百主角易,秦娥成忆舞台寂。舞台寂,方寸行止,正大天地。”只要秦岭在,秦腔就在;只要这口生生不息的“气”还在,传承便不会断绝。

黄土高原的风依旧穿过空旷的剧院,吹过九岩沟的褶皱,旧戏本摊开在木案上,字迹泛黄。不知下一场锣鼓何时响起,也不知这人间戏台,还有谁愿意踏尘登台。当聚光灯熄灭,大幕落下,不再只是一位白发老伶,静立尘埃之中,回望来路漫漫,前路茫茫,更有那一声声从黄土地深处拔地而起、不屈不挠的秦腔,还在岁月的长河里,久久回荡,轻轻散入无边暮色。

(作者李慧,系中央党校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责任编辑:王文倩】
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