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域国别研究为传统外语学科转型开辟了全新赛道。但在学科深度交叉、国家战略需求持续升级的背景下,外语人单纯的语言工具优势实际上已难以适配区域国别研究的核心要求。外语人的优势是语言能力,但能否实现向区域国别研究转型,关键并不在于语言能力,而在于思维逻辑的根本性改变。能否跳出用外语转述区域国别知识的工具化思维,转向以外语为载体、深度阐释区域国别背后的发展逻辑、文化内涵与价值主体,从被动的知识传播者成为主动的文明阐释者与逻辑解构者,是外语人成功转型区域国别研究的关键。
传统外语人的基本学术定位是语言翻译、信息转述、文献编译,工作重心集中在异域知识的转换与普及,研究多停留在对象国风土人情、社会常识、政策文本的表层解读,擅长用外语呈现标准化的区域国别知识,却较少追问知识生成的底层逻辑,忽视不同国家和区域背后根植的文化主体性与民族独特性。这种研究模式将语言等同于核心能力,将跨语言传播等同于区域研究,导致研究成果流于表面、缺乏深度,难以揭示区域社会运行的深层规律,更无法回应国家对外战略、文明互鉴、国际话语建构等方面的深层需求。
在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今天,外语人的这种工具化短板被进一步放大。智能翻译、文献解析、数据检索技术全面普及,基础性语言转换、文本搬运工作逐渐被技术替代,传统外语人的工具性优势持续弱化。区域国别学作为服务国家对外开放战略的交叉学科,基本发展目标已从信息互通转向思维逻辑互通、文化价值互通,需要研究者穿透表层知识,解读不同国家的历史脉络、文化基因、民族特质如何塑造其制度体系、社会生态与对外行为。这要求外语人必须从会用外语讲故事转向能用外语读懂故事、阐释故事背后不同区域国别的内生发展逻辑。
外语人转型区域国别研究,要完成认知维度的两个转变。一是实现从知识运用到逻辑阐释的转变。语言从来不是孤立的符号工具,而是一个区域、一个民族思维方式、文化传统与价值体系的载体。同样的政策表述、社会现象、文化习俗,在不同语言语境中蕴含着截然不同的底层逻辑。外语人的天然优势,就在于能够依托语感、语境认知、文本细读能力,挖掘外文文本、本土话语背后隐藏的思维逻辑,解读对象国社会运行的内在机理,厘清其历史选择、文化特质与现实发展的因果关联,摆脱碎片化、表面化的知识研究困境。二是实现从单向传播到双向主体性解读的转变。传统的外语视角的区域国别研究,多以外部视角观察异域,既缺乏对对象国文化主体性的解读,也缺少基于中国立场的对比审视。成熟的区域国别研究,必须兼顾双重主体,既要精准阐释研究对象的民族特性、文化根基、价值内核,又要理解其行为选择的本土合理性,摒弃刻板印象与片面认知;也要立足中国话语体系,建立中外文明对比参照,在阐释异域逻辑的同时,明晰不同文明的差异与共性,为文明互鉴、跨国合作、风险研判提供理论支撑,使外语人不再是无立场的知识中介,而是兼具国际视野与中国立场的区域逻辑阐释者。
实现外语研究向区域国别研究范式的成功转型,需要外语人构建全新的复合型研究能力体系,打破单一语言学科的思维壁垒,立足长远,重塑知识结构,补齐交叉学科短板。区域国别研究兼具学术性、政策性、实践性,涵盖历史学、社会学、政治学、人类学等多领域知识。外语研究者需跳出纯语言、纯文学的研究框架,系统学习区域国别研究理论与社会科学研究方法,让语言优势服务于深度学术研究。
外语人长期受外语思维影响,学术立场如何摆脱外来理论的局限性,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是中国区域国别研究能否体现中国主体性的前提。因此,外语人在向区域国别研究转型过程中,就既要尊重各国文化主体性,客观阐释不同民族的发展逻辑,也要立足中国区域国别学的自主知识体系建设要求,形成独立的分析视角与判断标准,用外语讲清楚各国发展的独特性,讲明白中外文明交流的底层逻辑,破解国际话语中的认知偏差与叙事误区。
区域国别研究的基础归根结底是认知深度、逻辑阐释能力与话语建构能力。外语人最大的转型优势,是与生俱来的语言语境敏感度与跨文化理解力,最大的转型挑战,则是突破工具化定位、补齐理论短板、树立主体思维。这种转型不是对传统外语能力的否定,而是对语言价值、学科价值、学术价值的深度重塑。(孙宜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