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函谷留道,江湖忘尘
李慧
2026年07月23日

函谷关外黄沙漫卷,青牛缓步踏过绵延古道,五千言天地大道的思索行至尾声。经年观天地、察人事的老者,将半生参悟凝作两句临别箴言,轻落于出关前的苍茫尘野: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通篇推演万物生灭、人世进退的文字,满是天地运行的恒定法则,字句冷静悠远,心底却藏着独属于自己的温柔愿景。世间众生,无论阅历深浅、境遇顺逆,灵魂深处都藏着一方纯粹的精神归处,老子亦如是。他分明知晓,心中那片万物安然、无扰无争的图景,与尘世奔竞的常态相隔遥远,和自身完整严谨的道论体系亦存有一层柔软留白,却依旧将这份念想妥帖珍藏,岁岁沉淀,心底暖意生生不息。描摹心中理想天地时,他只徐徐铺展草木自在生长、人心恬淡自适的鲜活光景,不追问成因,不预设归途,如同私藏一场清宁幽梦,听闻之人静心体味,自能领会其中温润。

这两句函谷关临别寄语,为庄子《大宗师》铺下浑厚绵长的道统根基。老子登高俯察寰宇,确立大道化生万物的本源本体,厘清世间一切生灵赖以存续的自然节律;庄子俯身贴近人间,以一帧帧温润寓言化开玄远义理,把抽象浩瀚的天道,化作人人日日可践行、时时可安放内心的生命之道。二者同出一脉,一构筑天地大道之骨架,一填充人间心性之血肉,相融相合,便铺展出完整通透的古老东方生命智慧。

天地生灵各有与生俱来的本然归处,鱼生于水,本当畅游万顷烟波,随性往来,自在无拘。世间之人却常常聚于一处,彼此牵绊依偎,唯恐孤身独行便跟不上周遭节奏,往来应酬、相互参照,恰似浅水之中相互依托的游鱼。《大宗师》中直书一句醒世真言: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若水泽干涸,群鱼栖于浅滩,只得借彼此气息相互温存,肉身相依,心神却困于逼仄方寸。庄子缓缓绘下这幅图景,如实呈现万物顺境逆境的本来模样,不设褒贬,不分高下,却直白点破安顿身心的根本路径,悄然解开世人长久以来对“不争”二字的片面认知。

圣人之道所言“为而不争”,从来不是停滞不前、虚度光阴。庖丁数十年执刀解牛,日复一日沉心打磨,在千万次实操中体察肌理脉络,慢慢贴合造化运行的节奏,这份长久沉静的深耕,便是“为”的本意;看淡浮名虚誉,不追逐人群簇拥的浮华,顺着本心取舍往来,守一段沉心打磨自身、静省心神的独处时光,这份向内自持的清宁,便是“不争”的内核。耕耘与淡泊互为表里,循着自身节奏稳步前行,依循自然分寸安顿心神,扎根真实的生命日常,却不被外物浮华牵绊,自有安稳落地的力量。

世人常将心神寄托于外在境遇,盼周遭万物贴合心中期许,心念辗转,便生出层层牵绊。老庄铺展一条归向本心的坦途:天地自有不息流转的节律,生命修行的终点从来不在外界,而在向内观照自我。《大宗师》所写上古真人,便是全然顺随生命本源的模样:安于独处,不夸耀所得,不周旋繁碎人情;朝暮之间心无杂扰,面对生死更迭和顺从容,外界荣辱悲欢皆难扰乱灵台清净。纵使立身尘嚣之中,守住本心澄澈,方寸之内,亦能拓出一片无边辽阔的精神江湖。

这般守定本心、顺随造化的心境,也正契合天地相生相循的恒常规律。天地本是辩证共生的整体,世间从无单一不变的圆满。花开自有零落之时,燕去亦有归来之日,潮起潮落,月盈月亏,起落与聚散两两相伴,少去任何一重光景,都构不成完整循环的世间。万物往复本是寻常,不必为一时盛景怅然,亦不必为片刻低谷焦灼。循着老庄传下的东方智慧静观万物,心便慢慢沉静下来,挣脱执念束缚,撑开属于自己辽阔的人生尺度,安然接纳世事流转,在寻常岁月里守住松弛从容,向内安顿,终能邂逅澄澈本真、丰盈美好的自己。(李慧)

【责任编辑:王文倩】
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