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重读朱自清先生的《背影》,指尖死死攥着纸页,字迹被涌上来的泪雾漫得模糊。漫长岁月里,我始终把关于父亲的记忆妥帖封存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不敢轻易掀开,不敢贸然触碰。我定居在北京,他守在合肥的老屋里,隔着千里山水。那场仓促的送别,那个轻浅的拥抱,我从前只当作寻常父女别离,直到命运猝然落下重锤,才恍然惊觉,那竟是一生再也无法追回的永别。
我的父亲身形俊朗挺拔,自带从容潇洒的气度,毕生埋首哲学典籍,目光深邃温润,是一位沉静谦卑的学者。他从不是困在书斋里隔绝世事的读书人,亲戚朋友但凡遭遇难处登门求助,无论手中的书稿写到多么紧要的段落,他总会轻轻搁下钢笔,将椅子缓缓挪近客人身侧,身子微微前倾,安安静静俯身倾听旁人的苦楚。他从不居高临下地评判,也不敷衍搪塞,能宽慰人心的便耐心开导,能搭把手相助的便倾尽心力。来客常常待到深夜,他依旧温和以待,等人走后,夜色漫过窗台,他低头掸去袖口落着的烟灰,轻轻舒一口气,再坐回案前,重新沉入自己的思索。
伏案久了,他便走到阳台上。眉尖微微蹙起,火苗捻亮一支烟,淡青的烟圈一圈圈缓缓升腾。晚风掠过他的衣摆,他静静立在暮色里,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将人世的纷扰、学问里的诘问,都妥帖收进眼底。我每次从北京回乡,看惯了他伏案治学的模样,看惯了他俯身接住旁人苦难的温厚,总觉得来日方长,我们还有无数次相聚的时光,还有大把岁月可以闲谈家常。
最后一次回乡,临行那日,他站在门口送我。从前我们父女间素来内敛,很少有这般亲昵的举动,那天他轻轻张开臂膀,我上前抱住了他。他的肩头宽厚坚实,身上混着经年不散的墨香、淡淡的烟草气息,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我随口说着下次很快就回。我转身踏上返程的列车,回到北京的日常里,谁也没有料到,那一个短暂的拥抱,竟成了我们父女最后的交集。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撕碎了所有对来日方长的期许。前几日还在电话里温和叮嘱我照顾好自己的父亲,骤然就归于沉寂。他穷尽一生在哲学里探究生死的命题,看透人世无常的本质,却终究没能躲过命运的意外。世人总爱将苦难捧成一个伟大的词,古典时代颂扬苦难成就英雄功业,浪漫时代宣扬苦难是灵魂净化的必经之路,周遭人人都在言说历经苦难方能蜕变成长、成为更好的人。可只有亲身陷落于这场失去的深渊才明白,这些说辞不过是浮夸空洞的漂亮话。我的苦难没有慰藉,更没有补偿,它不会为我带来光荣与伟大,我成不了世人口中历经磨难的英雄,只是一个被迫忍受人间寻常苦难的普通人,无力反抗命运,也无处倾诉心底的悲恸。
往后漫长的岁月,我刻意回避所有和父亲相关的痕迹。不敢翻开他留下的典籍,不敢回想合肥老屋里书房昏黄的灯光,不敢踏上他常伫立的那方阳台。在北京的日子里,偶尔有人带着生活的难处找上门,我的身体会先于意识做出本能反应,下意识放缓语气,像父亲当年那样把椅子往对方身侧挪一挪。可动作刚落定,心口就骤然一空——我只是本能地复刻着他待人的模样,可那个能听我倾诉心事、能和我闲谈世事悲欢的人,已经永远不在了。
此时此刻,一切文字表达都显得虚伪。人天生是软弱的,惟其软弱而能承担起苦难,才显出人的尊严。世上有一种苦难,不但本身不可挽回,而且意味着其余一切价值的毁灭。在这绝望的境遇中,如果说承受苦难仍有意义,那么这个意义几乎唯一的组成就在于承受苦难的方式本身。
我从不肯美化这场失去,也绝不相信苦难会净化心灵、雕琢人生,更不奢求自己要因此蜕变成更强大的人。苦难就是苦难,它蛮横地带走了我的父亲,带走了那个潇洒沉静、永远愿意俯身接住旁人苦难的老者,在我心上划开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缺口。我没有被苦难淬炼得坚韧通透,也不会强迫自己与伤痛和解、刻意释怀,只是默默扛着这份绵长的绝望。写下这些细碎的画面,留住他灯下听人诉苦的模样,留住他阳台临风的身影,留住最后那个拥抱残留的温度。我以文字安放这份尘封多年、一碰就浑身发颤的思念,这便是我面对无常命运,最朴素也最真诚的承担。(李慧)